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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你這輩子完了

  車斗里碼著上百隻木箱。

  箱子外頭的霜,跟一號庫里那一垛垛的霜不一樣。一號庫的霜是白的,細的,一層薄薄地鋪著。這車上的霜,發灰,一坨一坨鼓著,有的地方化成了水,順著箱縫淌出來,又凍成了一道一道黃褐色的冰溜子,掛在箱底。

  蘇聯隨員從車斗上搬下兩箱,撬開,擺在路邊。

  箱子裡的凍豬肉,顏色發白,白里透著一層灰,摸上去軟塌塌的,一按一個坑。肉皮上結著一層粗粗的冰碴子,冰碴子底下滲著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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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圍過來的工人裡頭,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還是肉嗎?」

  「爛成這樣,誰家敢吃……」

  石副部長的臉沉得能擰出水來。

  伊萬諾夫站在箱子邊上,沖葉斐說了幾句,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葉斐翻過來,嗓音平平的:「伊萬諾夫同志說,這就是貴廠所謂的肉心合格。」

  嚴處長臉色灰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李國良走過去,在箱子跟前蹲下。

  一個隨員立刻往前跨了一步,伸出胳膊攔在他跟前,嘴裡冒出一串俄語,語氣很沖。

  李國良沒硬闖,他就蹲在那條胳膊底下,隔著半尺遠,盯著那扇肉。

  製冷工程精通在他腦子裡鋪開的那一套東西,這會兒一樣一樣對了上去。

  肉皮上的冰碴子,不是一層,是一圈套一圈。最外頭一圈粗,像針,往裡一圈細一點,再往裡一圈,又粗了。每一圈之間,夾著一道淡淡的血水印子。

  凍一回,化一回,再凍一回,才會長成這個樣子。

  他數了數。

  三圈。

  李國良抬起頭,看向葉斐。

  「葉斐同志,麻煩您幫我問問伊萬諾夫同志,從天津港到海參崴,這一船走了幾天?」

  葉斐翻過去。

  伊萬諾夫頓了一下,回了一個數。

  「五天。」葉斐說。

  「肉在我們廠的庫里,從進庫到裝車,一直是零下十八度。」李國良站起身,「裝車到天津港,走了不到一天,車是冷藏車,出廠的時候鉛封著,到港才啟封。」

  他伸手指了指那扇肉上的冰碴子。「這上頭的冰,化了三回,凍了三回。五天裡頭化凍三回,只有一個地方能辦到。船上的冷藏艙,停了三回,又開了三回。」

  葉斐翻到一半,停了一下,才把後半句接上。

  伊萬諾夫臉上那點笑,一點一點收了回去。他把菸斗從嘴裡拿下來,說了一句,聲音不大,卻很硬。

  「伊萬諾夫同志說,這是猜測。」葉斐的食指在空中輕輕一點,「沒有憑據。」

  「憑據就在箱子裡。」李國良轉過身,衝著石副部長。「石部長,箱底那幾道黃冰溜子,您讓人掰一塊下來,嘗一嘗。」

  石副部長眉頭一擰。

  周圍一片安靜,誰都沒動。那個攔著李國良的蘇聯隨員往箱子前頭又挪了半步,像一堵牆似的杵在那兒。

  李國良也不急,就那麼站著。

  葉斐忽然動了。她繞過那個隨員,蹲到箱子跟前,脫下一隻手套,伸出兩根白生生的手指,在箱底那道黃褐色的冰溜子上一掰。

  咔嚓。

  一小塊冰碴子,落在她掌心裡。

  那個隨員回過頭,想攔,已經晚了。

  伊萬諾夫的眼神一下冷了下去,用俄語低低地喝了她一聲。

  葉斐沒抬頭。把那塊冰碴子舉到嘴邊,拿舌尖輕輕碰了一下。

  她的眉頭猛地皺緊了。又碰了一下。然後她站起身,轉過去,衝著石副部長,「鹹的。」

  石副部長的眼睛一下眯了起來。

  「海水。」李國良說,「冷藏艙漏了,海水灌進艙底,機器一停,艙里的溫度往上走,肉化開,海水順著箱縫滲進去。機器再一開,連肉帶海水,又凍上了。」

  他頓了頓。「咱們廠的庫里,一滴海水都沒有。」

  大路上靜了一會兒。

  然後,工人堆里不知是誰先罵了一句:「他娘的,自己船漏了,賴咱們廠!」

  一片嗡嗡聲跟著炸開。

  伊萬諾夫站在箱子邊上,那張紅臉膛漲得發紫,灰藍色的眼睛釘在葉斐臉上,半天沒挪開。

  葉斐迎著他的目光,把手套慢慢戴了回去。她轉向石副部長,「石部長,還有一件事,我得報告。剛才從一號庫出來,伊萬諾夫同志跟他的隨員交代,這幾車肉,只准咱們看,一箱也不許咱們上手。」

  她說完,垂下眼,不再說話了。

  伊萬諾夫攥著菸斗的手,指節一根一根繃得發白。

  石副部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葉斐一眼,最後目光落在了李國良身上。

  他走過來,伸出那隻滿是老繭的大手。「小同志,你叫什麼?」

  「李國良。」

  石副部長握住他的手,使勁晃了兩晃,晃得李國良胳膊都有點發麻。

  「好。」老頭只說了一個字,轉身沖嚴處長,「告訴三局,那一船肉的帳,按合同,找蘇方的船運公司算。一兩肉,一分錢,都不許讓。」

  嚴處長連連點頭,一邊點一邊偷看李國良,那眼神,跟剛才在冷庫里恨不得吃人的樣子,判若兩人。

  伊萬諾夫在路邊沒再爭,也沒再看那兩車肉。他摘下右手的黑皮手套,沖石副部長微微欠了欠身,用生硬的中國話說了一句「再見」,轉身上了吉姆。

  車門關上的那一下,他隔著車窗,看了李國良一眼。

  吉姆開出肉聯廠的大門,拐上了大路。

  伊萬諾夫靠在后座上,把沒點著的菸斗叼回嘴裡,慢慢咬著。

  莫斯科給他的話很簡單。今年冬天,華夏人交來的肉,挑得越多越好。挑出來的,就是往後談價錢的籌碼。

  七個廠,他拒了五個。第六個本來也該拒。

  他沒想到,會在一個肉聯廠里,撞上一個把蘇聯國家標準背得比他還熟、蹲在箱子跟前數冰碴子的小子。

  更沒想到,葉斐會當著中國副部長的面,舔那塊冰。

  伊萬諾夫把菸斗拿下來,在手心裡輕輕磕著。

  那個姑娘,回頭換掉就是。

  那個小子,得讓莫斯科知道他的名字。

  「謝爾蓋。」

  副駕駛上的隨員回過頭。

  「回代表處以後,查一查這個李國良。」伊萬諾夫看著窗外灰撲撲的街道,「他會修蘇聯人的機器。這樣的人,不會只在一個肉聯廠里待著。」

  傍晚,廠辦二樓東頭。

  李國良剛在藤椅上坐下,窗外就傳來一陣自行車鈴鐺聲,叮鈴叮鈴,響得又急又脆。

  他探頭往下看。

  一輛二八自行車歪歪扭扭地停在樓門口,車上跳下來一個姑娘,白大褂外頭套著那件舊軍大衣,頭髮盤成的髻散了一半,幾縷碎發被風吹得貼在臉上,鼻尖凍得通紅,胸前那截細黑繩隨著她喘氣一起一伏。

  沈青禾跟樓下的張順說了句什麼,張順往樓上一指,她把車一撂,咚咚咚就衝上了樓。

  門一推開,她扶著門框喘了好幾口氣,才開得了口。「譚司長……把考試的病人,定下來了。」

  李國良站起身。「誰?」

  「胸外科最裡頭那間病房。」沈青禾咽了口唾沫,「鍾漢卿,鍾先生。」

  李國良沒聽過這個名字。

  「他心口裡卡著一顆子彈,四九年留下的,貼著主動脈。」沈青禾的聲音發緊,「協和、軍區總院、上海華山,全國最好的胸外科大夫都會診過,沒一個人敢動刀。動一刀,子彈一偏,人當場就沒了。」

  她走進來兩步,站在李國良跟前,仰著臉看他。那雙烏黑的眼睛裡,一點平日的不服氣都沒有了,只剩下急。「我回去跟爺爺說了,爺爺半天沒吭聲。」

  「後來爺爺說了一句話。他說,鍾先生要是下不了手術台,咱們國家正在弄的那件最要緊的事,得往後推五年。」

  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

  廠區大喇叭里,咱們工人有力量的調子一遍一遍地響著。

  沈青禾攥住他的袖子,攥得死緊。「李國良,後天上午九點,協和一號手術室。譚司長讓人傳話,這一台,你要是不敢接,現在認輸,資格的事,他當沒發生過。」

  「你要是接了,鍾先生死在台上,你這輩子,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