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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活見鬼

  聶書記的臉一下白了。

  楊立功纏著紗布的手從身後抽出來,下意識整了整呢子大衣的領口。走廊里跟來的那一大幫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沒挪窩。

  「書記,您和楊廠長去門口迎。」李國良把搪瓷缸子往窗台上一擱,「我在一號庫門口等。」

  「你?」聶書記一愣。

  「冷庫歸我管。」

  聶書記看了他一眼,沒再多問,轉身跟楊立功一塊兒往樓下走。

  李國良扭頭看向蔣德茂。

  蔣德茂還杵在機房門口,腳邊躺著那塊從通縣弄來的閥片,臉上青一陣白一陣,跟凍壞了的豬肝一個顏色。

  「蔣科長。」

  蔣德茂一激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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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庫里那支探針溫度計,拿來給我。」

  「……在,在值班室。」蔣德茂嘴唇動了動,到底沒敢說別的,彎腰撿起閥片,一路小跑去了。

  一刻鐘以後,三輛車開到了冷庫門口。

  頭兩輛是黑色吉姆,車頭插著小旗,後頭跟著一輛伏爾加。

  伏爾加里先鑽出來一個華夏幹部,三十七八,灰呢子大衣裹在身上顯得空蕩蕩的,胳肢窩底下夾著個黑皮包。這麼冷的天,他腦門上愣是掛著一層細汗,一下車就四下張望,看見聶書記,兩步搶上來,嗓門壓得又低又急。

  「外貿部三局,我姓嚴。聶書記,今天這一關要是過不去,你我都得脫層皮。」

  前頭那輛吉姆的車門開了。

  先伸出來的是一隻腳,皮靴擦得鋥亮,靴筒上鑲著一圈毛邊。

  接著鑽出來一個大個子。

  一米九往上,肩寬背厚,往車邊一站,把吉姆的半個車身都擋住了。一張紅臉膛,鼻頭上爬著幾根細細的血絲,灰藍色的眼睛陷在眉骨底下,看人的時候眼皮半垂著,像是懶得把人看全。頭上一頂水獺皮帽,身上一件灰呢子長大衣,兩隻手上戴著黑皮手套,嘴裡叼著一根彎柄菸斗。

  伊萬諾夫。

  他沒看迎上來的聶書記和楊立功,也沒看嚴處長伸過來的手,目光越過所有人,落在冷庫那扇包著鐵皮的大門上。

  「Холодильник。」

  他身後那輛吉姆里,鑽出來一個姑娘。

  二十二三歲,個子高挑,一件深灰色的呢子短大衣,腰身收得利索,襯得兩條腿又長又直。脖子上繞著一條鮮紅的羊毛圍巾,毛線織得又密又軟,一看就是蘇聯貨,在這滿院子灰撲撲的顏色里,紅得像一團火。

  她沒留辮子,一頭烏黑的短髮齊著耳垂剪得整整齊齊,額前一排薄薄的劉海,被北風吹得微微往一邊斜。

  臉是長的,下巴尖,凍得透亮,像一塊剛從井水裡撈出來的白瓷。眉毛生得細,眼睛狹長,單眼皮,眼尾往鬢角那兒輕輕一挑,帶著一股子北方冬天的清冷勁兒。

  她快步走到伊萬諾夫身側,衝著滿院子的人開口,「伊萬諾夫同志說,直接去冷庫,不必寒暄。」

  嚴處長連連點頭:「好,好,葉斐同志,你跟伊萬諾夫同志說,冷庫就在這兒,請。」

  一號庫的門拉開了。一股白茫茫的寒氣從門裡湧出來,撲了眾人一臉。

  庫里的燈是昏黃的,照著一垛一垛碼到屋頂的凍肉箱子,箱子外頭結著一層白霜。牆上那支溫度計,紅柱子停在零下十二度。

  伊萬諾夫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灰藍色的眼睛在庫里慢慢轉了一圈。他抬起戴著黑手套的手,往門邊最外頭那一垛一指。

  那一垛離門最近,正對著門縫灌進來的風。

  兩個蘇聯隨員立刻上去,把最頂上三箱搬了下來,撬開箱蓋。

  伊萬諾夫從大衣兜里摸出一支黃銅探針溫度計,一尺來長,針尖磨得發亮。他彎下腰,把探針往一扇凍豬肉的後腿上一紮。

  扎進去兩指深,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那根針。

  針尾的錶盤上,指針慢慢往上爬,爬到零下七度半,不動了。

  伊萬諾夫直起腰,把菸斗從嘴裡拿下來,衝著葉斐說了一長串俄語,語氣平淡,像是在念一份早就背熟了的東西。

  葉斐聽完,轉向眾人。

  「伊萬諾夫同志說,肉溫零下七度半,高於合同規定的零下八度。按照合同,這一批三百噸,整批拒收。」

  嚴處長的臉刷地沒了血色。他猛地扭過頭,衝著聶書記,嗓子都劈了:「你們怎麼搞的?冷庫是怎麼管的?啊?部里三令五申,三令五申!」

  聶書記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站在人群最後頭的蔣德茂,把腦袋縮進了衣領里。

  「葉斐同志。」

  李國良從人堆里走了出來,走到那三隻撬開的箱子跟前,蹲下,看了看伊萬諾夫扎的那個針眼。

  「麻煩您幫我問伊萬諾夫同志一句話。」

  葉斐低頭看著他。

  一件短了半截袖子的舊中山裝,一張年輕得過分的臉。她的眉心微微一動,看向嚴處長。

  嚴處長正要開口呵斥,聶書記在他胳膊上按了一下,低聲說:「我們廠新任的副廠長,冷庫歸他分管。」

  嚴處長的話卡在嗓子眼裡,眼睛瞪得溜圓。

  葉斐收回目光,沖李國良點了點頭:「您說。」

  「請問伊萬諾夫同志,他這支溫度計,扎了多深?」

  葉斐轉過去,用俄語問了一句。

  伊萬諾夫眼皮都沒抬,回了一個詞。

  「兩指。」葉斐說。

  「合同里那個零下八度,」李國良站起身,「按蘇聯一九五五年頒布的那一版凍肉國家標準,測的是肉的中心溫度。後腿肉最厚的地方,探針要扎到挨著骨頭。伊萬諾夫同志剛才量的,是肉皮。」

  葉斐怔了一下。

  她做了四年俄語翻譯,給外貿部跑過十幾趟驗貨,那一版國家標準,她只聽蘇聯人提過名字,一個華夏人把裡頭的門道說得這麼細,她還是頭一回遇上。

  伊萬諾夫那雙半垂著的灰藍眼睛,第一次完全抬了起來,落在李國良臉上。

  他看了好一會兒,把菸斗重新叼回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

  「伊萬諾夫同志說,」葉斐的聲音低了一點,「取樣和檢測,由驗收方決定。」

  「取樣您定。」李國良說,「怎麼測,標準定。標準是蘇聯的,不是我定的。」

  這一句翻過去,庫里一下安靜了。

  伊萬諾夫盯著他,腮幫子上的肉動了動。

  然後,他笑了。沒再爭,彎下腰,把那根黃銅探針從肉皮上拔出來,換了個位置,對準那扇後腿最厚的地方,手腕一壓,一口氣扎到底。

  針尖碰到骨頭,咯的一響。

  指針開始往下走。

  零下九度。

  零下十度。

  停在了零下十度半。

  伊萬諾夫面無表情地拔出針,沖隨員一揮手。

  隨員從庫里最深處那幾垛里,隨手抽出兩箱,撬開。

  探針紮下去,零下十二度。

  再一箱,零下十三度。

  嚴處長腦門上的汗,順著鬢角淌了下來,也不知道是急的還是鬆了一口氣。

  「嚴處長。」李國良轉過頭,「三百噸肉碼在一起,跟一座冰山差不多。庫溫回升了三天,冰山外頭化了一層霜,裡頭的芯子,也就挪了一兩度。」

  嚴處長張著嘴,愣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那……那就是合格了?」

  沒人回答他。所有人都看著伊萬諾夫。

  伊萬諾夫把溫度計揣回兜里,慢慢摘下右手那隻黑皮手套,又慢慢戴了回去。

  他沖葉斐說了一段話,葉斐聽著聽著,臉色變了。

  她沉默了一下,才轉過身。「伊萬諾夫同志說,這一批,他可以暫時不拒收。」

  嚴處長長出一口氣,腰都軟了半截。

  「但是,上一船從天津港運走的肉,也是這個廠的。當時裝船,你們也說肉心合格。可運到海參崴,開艙一看,全部凍傷。」

  她頓了頓。「伊萬諾夫同志說,那一船退回來的肉,昨天夜裡已經運到了BJ。他讓人直接拉來了,就在廠門外。」

  冷庫門外,隱隱約約傳來了卡車發動機的轟鳴。

  葉斐跟著人群往外走的時候,落在了最後。

  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擋住半張臉,眼睛卻一直落在前頭那個穿舊中山裝的年輕人身上。

  十八歲,副廠長。

  剛才嚴處長那一臉活見鬼的表情,她看得清清楚楚。

  她給伊萬諾夫當翻譯當了三個月。這三個月,他驗了七個廠,拒了五個。每一回的路數都差不多,門口那一垛,兩指深,零下七度幾,整批拒收。部里的人一個個急得跳腳,沒有一個人問過那根針扎了多深。

  她進外貿部四年,一門心思想調去駐蘇商務處,去莫斯科,去真正懂行的人堆里。翻譯當久了,她越來越覺得自己就是一張嘴,伊萬諾夫說什麼,她就往外吐什麼,吐的是對是錯,她不管,也管不著。

  可剛才那一句「肉皮」,是她自己加的重音。

  走到冷庫門口的時候,伊萬諾夫忽然放慢了腳步,偏過頭,跟身邊那個隨員低聲說了一句俄語。

  聲音很輕,他大概以為隔著幾步遠,旁人聽不見。

  葉斐聽見了。

  「那幾車肉,只准他們看,一箱也不許他們上手。」

  她的腳步頓了一下,臉上什麼也沒露出來,跟著出了門。

  廠門口的大路上,停著兩輛解放卡車,車斗上蓋著油布,油布四角拿麻繩捆得死死的。

  卡車後頭,又開來一輛黑色吉姆,車還沒停穩,嚴處長就像被針扎了屁股似的,一溜小跑迎了上去,一邊跑一邊整大衣扣子。

  車門開了,下來一個六十上下的老頭。

  板寸頭,花白,腰板挺得像一桿槍,左邊耳朵缺了一塊,是老傷。他穿一身半舊的深藍色中山裝,沒戴帽子,往車邊一站,冷風吹得他衣角獵獵地響,人卻紋絲不動。

  「石副部長!」嚴處長的嗓子都在抖,「您怎麼親自……」

  石副部長沒理他,目光掃過兩輛卡車,掃過伊萬諾夫,最後停在聶書記臉上。「老聶,部里上個月為這一船肉,挨了多大的批,你知道。」

  聶書記低著頭:「知道。」

  「今天當著蘇聯同志的面,一箱一箱打開看。看完了,是你們廠的問題,我親手把你們廠的出口指標撤了。」

  伊萬諾夫站在一旁,把沒點著的菸斗在手套上磕了磕,沖隨員揚了揚下巴。

  兩個蘇聯隨員跳上卡車,割斷麻繩,一把扯下了油布。

  一股又腥又酸的怪味,跟著車斗里湧出來的白氣,撲滿了整條大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