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曼醒過來的時候,窗外已經黑透了。
病房裡一盞燈罩著綠紗,光暈昏昏的。她側躺著,後腰上壓著一大塊紗布,底下插著一根膠皮管子,一動就扯著疼。
可身上那股燒了二十三天、燒得骨頭縫裡都冒火的熱,退了。
她試著動了動右腿。
腿伸直了。
蘇曼盯著自己的腳尖,愣了好一會兒,眼淚一下涌了上來。
她沒敢哭出聲。隔壁床上睡著個老太太,呼嚕打得正香。她把臉埋進枕頭裡,肩膀抖了一陣,抖完了,抬起頭,抹乾眼睛。
床頭柜上,放著那雙淡粉色的足尖鞋。
一個月以後,團里要給外賓演《天鵝湖》選段,第二幕那段獨舞,本來是她的。她住院的第十天,團長來看過她一回,坐在床邊說了一堆寬心話,臨走撂下一句,說麗娟這陣子排得挺用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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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麗娟。
那個比她晚進團兩年、天天在練功房最後一個走的姑娘。
蘇曼伸手夠過那雙足尖鞋,擱在枕頭邊上,手指頭在緞面上一下一下地點。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她想起下午那張臉。
燒得迷迷糊糊的時候,她只看清了一件短了半截袖子的舊衣裳,一張年輕的臉,還有一句話。
一個月以後,你站著謝幕。
協和的大夫她見了二十三天,一個個說話都留著半截,沒人敢跟她說一個「能」字。
那個年輕大夫敢。
蘇曼把足尖鞋往懷裡攏了攏。
她得問問護士,那位大夫姓什麼,在哪個科。等能下地了,她要親自去謝他。
她不知道,那個人壓根不是協和的大夫。
...
零點,廠里單身宿舍。
「簽到!」
【叮,簽到成功。】
【恭喜宿主獲得製冷工程精通。】
【恭喜宿主獲得力量+5。】
【宿主:李國良】
【力量:17(+5)】
【速度:13】
【體質:16】
【精神力:20】
【技能:散打精通、射擊精通、縮骨功精通、龜息術精通、醫術精通、製冷工程精通】
一股熱流從兩條胳膊灌下去,灌進每一塊肉里。李國良攥了攥拳頭,指節咯咯作響,身下那張木板床吱呀了一聲。
腦子裡又多出一大片東西。壓縮機、冷凝器、蒸發排管,氨和氟利昂的脾性,閥片怎麼打磨,管路怎麼走,一庫凍肉在零下十八度能存多久,差一度,肉里的冰碴子怎麼長。
他躺下,睡了三個鐘頭。
「明天就去試試。」
這是他腦子裡最後一個想法。
早上六點,冷庫機房。
李國良推門進去的時候,屋裡一個人都沒有。
機房裡冷得刺骨,一股氨水味兒嗆鼻子。靠牆蹲著兩台一人多高的壓縮機,墨綠色的漆,銘牌上一溜俄文。左邊那台嗡嗡地轉著,右邊那台死了一樣,一動不動。
牆上那支溫度計,紅柱子停在零下九度。
李國良的眉頭一下皺緊了。
隔壁一號庫里,碼著三百噸凍豬肉,是等著裝車運去天津港的出口貨。凍肉庫該在零下十八度,眼下差了整整九度,再這麼熬一天,肉里的冰碴子就得化開重結,凍傷的肉,驗貨的人一刀下去就看得出來。
他走到右邊那台壓縮機跟前,伸手摸了摸排氣管。
冰涼。
他拿起地上一把扳手,卸下缸蓋上的四顆螺栓,掀開,往裡看了一眼。
高壓排氣閥的閥片,碎成了三瓣。
「哎!哎!幹什麼呢!」
門口一聲吼。
進來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個子不高,胳膊上套著一對油漬麻花的藍布套袖,頭上扣著一頂蘇聯式的呢子鴨舌帽,帽檐壓得低低的。他手裡拎著一隻帆布包,包口露出一截鋥亮的銅件。
他幾步衝過來,一把把扳手從李國良手裡奪過去。
「哪個車間的學徒?誰讓你進來的?」男人上上下下打量著他那身舊中山裝,眉毛豎成了倒八字,「這是蘇聯專家親手裝的機器,你瞎擰一顆螺絲,擰壞了,你拿什麼賠?把你賣了都賠不起一個缸蓋!」
李國良看著他,沒吭聲。
這人他不認得。昨天廠里開大會,前天兩千號人在空場上,他都沒見過這張臉。
「閥片碎了。」李國良說,「高壓排氣閥。」
男人一愣,隨即嗤笑一聲。
「喲,還認得閥片?誰教你的?」他把帆布包往機器邊上一撂,「告訴你,蘇聯專家七月份走之前就說了,這台機器的閥片是專門配的,國內做不出來,碎了就得等整機換新的,等明年開春,懂不懂?哈拉少的東西,你當是修自行車?」
李國良看了一眼那隻帆布包。
包口那截銅件,是一塊閥片。
「您這兒不是有一塊嗎?」
男人的臉色變了變,一把把包口攥緊了。
「這是我托人從通縣冷庫弄來的,舊的,不知道配不配得上,得等我把尺寸量准了才能裝。」他揮揮手,「去去去,出去,別在這兒礙事。一會兒聶書記和新來的那位副廠長要過來看,你要是給我添亂,我讓你們車間主任扣你一個月工分。」
說完,他扭頭往外走。
「小劉!小劉!去廠辦請聶書記,就說蔣德茂有辦法了,讓領導過來看!」
門口傳來一聲應,腳步聲跑遠了。
蔣德茂在門口站了站,又回頭瞪了李國良一眼,這才拎著帆布包,去隔壁工具間找卡尺。
機房裡又只剩李國良一個人。
他低頭看著缸里那三瓣碎閥片,看了一會兒,轉身出了機房,拐進機修間。
機修間裡堆著廢料,他在一堆銅板頭裡翻了翻,挑出一塊巴掌大、厚薄正合適的,夾上台鉗,拿鋼鋸鋸出一個圓,又拿銼刀一下一下地銼。
製冷工程精通帶來的手感,就長在他的指頭上。銼到哪兒該停,哪兒該留一絲,他不用量,拿指肚一摸就知道。
力量十七,那把銼刀在他手裡像是切豆腐。
銼完了,他拿細砂布把閥片兩面磨得鏡子一樣亮,又在平板上對著光看了看,轉身回了機房。
三顆螺栓進去,缸蓋合上,第四顆擰緊。
他走到電閘跟前,一推。
右邊那台壓縮機猛地一震,咣當咣當響了幾聲,響聲越來越勻,最後變成了一片沉沉的嗡嗡聲,跟左邊那台合到了一塊兒。
排氣管上,很快結起了一層白霜。
李國良看了一眼牆上的溫度計,拍了拍手上的銅末,推門出去了。
一刻鐘以後,機房門口熱鬧起來。
聶書記來了,楊立功來了,後勤科的、冷庫的,呼啦啦跟了一大幫。
蔣德茂走在最前頭,帆布包挎在胳膊上,手裡捏著那塊從通縣弄來的閥片,一邊走一邊說,嗓門亮得半個廠區都聽得見。
「書記,您放心,這台機器我摸了三年,蘇聯專家走的時候,我是跟著看過拆裝的。這塊閥片尺寸我量過了,差得不多,我拿銼刀修一修,今天上午一準讓它轉起來……」
他一把推開機房的門。
兩台壓縮機,嗡嗡地響成一片。
右邊那台的排氣管上,白霜結了一指厚。
牆上那支溫度計,紅柱子已經退到了零下十二度,還在往下走。
蔣德茂站在門口,捏著閥片的手停在半空,嘴張著,半天沒合上。
「這……這……」
冷庫值班的老孫頭從機器後頭探出腦袋,一臉的莫名其妙。
「蔣科長,您早上出去以後,副廠長就來了,在機修間銼了塊銅片子,裝上一推閘,就轉起來了。我還當是您讓他修的呢。」
「副……副廠長?」
蔣德茂的脖子一點一點轉過去,看向機房外頭。
李國良靠在走廊的牆上,手裡端著一隻搪瓷缸子,正低頭吹著熱水上漂的那層白氣。
身上還是那件短了半截袖子的舊中山裝。
蔣德茂手裡那塊閥片,噹啷一聲掉在了水泥地上。
聶書記看看溫度計,又看看蔣德茂,最後看向李國良,那張滿是褶子的老臉上,慢慢露出一點笑模樣。
楊立功纏著紗布的手往身後一背,咳嗽了一聲,把嘴邊那點笑壓了回去。
蔣德茂站在原地,臉從紅變白,從白變青。他跟著蘇聯專家幹了三年,就等著這台機器壞一回,等著自己當著全廠領導的面把它修好。副廠長的位子沒輪上他,他認了,可技術科這塊招牌,他死也不肯讓。
現在,那塊招牌,讓一個他親口罵成學徒的毛頭小子,拿一塊廢銅板銼沒了。
李國良喝完了缸子裡的熱水,把缸子往窗台上一擱,沖聶書記開口。
「書記,一號庫那三百噸肉,凍了三天零下九度,外頭一層肯定傷了。今天就得挑一遍,傷得重的,改成內銷。」
聶書記臉上那點笑,一下沒了。「挑不了了。」
李國良看著他。
「剛才部里來的電話。」聶書記壓低了嗓子,「蘇聯那邊的商務代表,原定下禮拜來驗貨,改日子了。上一批從天津港運過去的肉,讓他們挑出了凍傷,整船退回,部里挨了批,一肚子火全衝著咱們廠來了。」
他頓了頓,花白的眉毛擰成了一個疙瘩。「這一回,那位伊萬諾夫要親自來,一箱一箱地驗。驗不過,這三百噸肉,連同咱們廠今年的出口指標,一塊兒作廢。」
「什麼時候來?」
聶書記還沒答話,廠區大喇叭里忽然刺啦響了一聲。
門崗值班員的嗓子,扯得變了調。
「廠領導注意!廠領導注意!蘇聯商務代表團三輛車,已經進廠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