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爸」落下去,滿屋子沒人接茬。
譚司長站在門口,目光從推車上那個燒得滿臉潮紅的姑娘身上挪開,落到李國良那件短了半截袖子的舊中山裝上,從上到下看了一遍。
「你們接著看。我就是來聽聽。」
他在院長旁邊那把空椅子上坐下,滿屋子專家這才重新落座,一個個把腰板挺得筆直,桌上的搪瓷缸子誰也沒去碰。
洪文淵站在推車邊上,腰杆不動聲色地直了半寸。
李國良走到推車跟前,低頭看著車上的姑娘。
臉上的紅是燒出來的,紅得不均,兩顴最重。額頭一層細汗,鼻翼一扇一扇,喘氣又淺又快。嘴唇乾得起了一層白皮。
本書首發天天看小說->𝐭𝐭𝐤𝐚𝐡.𝐭𝐰,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被單底下,兩條腿的輪廓看得清清楚楚。
左腿伸得筆直,腳背還繃著,那是跳芭蕾的人刻進骨頭裡的習慣,燒糊塗了都改不掉。
右腿卻在胯那兒微微蜷著,膝蓋把被單頂起一個小包。
「沈青禾。」
「在。」沈青禾從他身後跨上來一步。
「扶住她右邊膝蓋,慢慢往直里抻,別使猛勁。」
沈青禾雙手托住蘇曼的右膝,一點一點往下壓。
壓到一半,昏睡中的姑娘眉頭猛地一擰,嗓子眼裡擠出一聲細細的呻吟,擱在被面上的那隻手,一直一二三四打著拍子的指頭,一下停住了。
「夠了。」
沈青禾鬆開手,那條腿立刻又蜷了回去。
李國良把手伸進被單,先按在右下腹,往深里壓。姑娘只是皺了皺眉。他的手順著腰側往後一滑,托住右邊後腰,拇指往裡一頂。
蘇曼整個人一抽,差點從推車上彈起來。
李國良收回手,又兩根指頭搭上她的腕子。
一百一十四。
他直起腰。
二十來雙眼睛釘在他身上,屋裡靜得能聽見窗外琉璃瓦上的麻雀叫。
李國良轉過身,衝著洪文淵。
「洪主任,二十位專家看了二十三天,總該有個傾向吧?」他語氣客客氣氣,「您先說。您說完了我再說,省得回頭有人講,我是順著您的話往下猜的。」
洪文淵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這個要求正中他下懷。先亮出協和的結論,再聽一個殺豬的胡扯,高下一比,連解釋都省了。
「可以。」他推了推金絲眼鏡,「專家組傾向是結核,腸結核或者腹膜結核,鏈黴素已經用上了。血象、片子,大方向都對得上,只是還沒抓著鐵證。」
上首那位拄著藤拐杖的老教授沒說話,只輕輕點了一下頭。
「李副廠長要是能當場證明不是結核,」洪文淵往前半步,聲音拔高了一點,讓滿屋子都聽得清楚,「我洪文淵這個胸外科主任,當著院長和譚司長的面,讓出來。」
屋裡一陣低低的吸氣聲。
院長的眉頭皺了起來,看了洪文淵一眼,沒說話。
譚司長靠在椅背上,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這話,」李國良說,「屋裡二十多雙耳朵都聽見了。」
他轉過身,看著推車上的蘇曼。
「右邊腰大肌膿腫。」
老教授搭在拐杖上的兩隻手,微微一緊。
「她的闌尾長在盲腸後頭,爛穿了,膿沒往肚子裡淌,順著腰大肌那條肉往下走,包在裡頭。」李國良不緊不慢地說,「所以肚子按著不怎麼疼,後腰一碰就跳,右腿伸不直,一伸就扯著那包膿。燒退不下去,是膿一直在裡頭悶著。」
「荒唐!」洪文淵脫口而出,「片子拍了七回……」
「片子照骨頭,照肺。」李國良打斷他,「照不出肉裡頭那一包膿。」
上首的老教授往前探了探身子,老花鏡滑到了鼻尖上。他盯著蘇曼蜷起來的那條右腿看了好一會兒,「腰大肌……」
「方老?」院長側過頭。
老教授沒答院長,隔著老花鏡看向李國良:「你怎麼證明?」
「給我一根穿刺針。」李國良說,「右邊後腰上一針,抽出來是膿還是血,大夥一看便知。」
「又是一針。」
譚司長開口了。「今天上午在什剎海扎了一針,下午在協和又要扎一針。協和的規矩,沒有行醫資格的人,不許碰病人。黎院長,這個規矩,是你們自己定的吧?」
黎院長的臉色沉了沉。屋裡一下僵住了。
站在李國良身後的沈青禾,忽然往前走了一步。「我是協和醫學院三年級學生,有見習資格。他說位置,我下針。」
洪文淵猛地扭過頭,隔著金絲眼鏡,那雙眼睛像是要在她臉上剜出一塊肉來。
沈青禾沒看他。
老教授拄著拐杖站了起來。「讓這姑娘扎。我在旁邊看著,出了事,算我方敬之的。」
黎院長看了看老教授,又看了看譚司長,一咬牙:「拿針來。」
小范抱著藥箱,手都在抖,遞上一根穿刺針,一支二十西西的注射器。
蘇曼被翻過身,側臥在推車上。沈青禾拿碘酒在她右邊後腰上擦出一大片棕黃,捏著針,抬頭看李國良。
「腰三橫突外頭,兩橫指。」李國良站在她身側,「針尖朝里,朝下,斜著進,三寸上下,手底下一空,就停。」
沈青禾吸了一口氣,針尖抵住皮肉,往裡送。
一寸,兩寸。
她的額頭滲出了汗,捏針的手卻穩穩的。
針走到將近三寸,她的指頭輕輕一顫。「空了。」
「抽。」
沈青禾擰上注射器,拇指往回一拉。
針管里湧進一股稠糊糊的東西,黃里泛綠,一股腥臭跟著衝出來,前排幾個老專家下意識地往後一仰,有人拿手捂住了鼻子。
方敬之顫巍巍地伸出手,從沈青禾手裡接過注射器,舉起來,對著高窗透進來的光,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衝著滿屋子的人,只說了一個字。
「膿。」
大會診室里,死一樣的靜。
洪文淵站在推車邊上,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乾淨了,金絲眼鏡底下,一雙眼睛直直地盯著那管膿,嘴唇動了兩下。
譚司長站起身。徑直走到洪文淵跟前,抬手替他把滑下來的眼鏡扶正。
「文淵。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
洪文淵渾身一震,扭頭看著自己的岳父。
譚司長的眼神平平靜靜,一點波瀾都沒有。
洪文淵站了好一會兒,終於低下頭,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啞得不成樣子。
「我……讓。」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連聽診器都忘在了推車沿上。
譚司長這才轉向李國良。
「李副廠長,診斷,我認。可規矩還在。沒有衛生部發的資格,協和的手術台,你上不去。沈老那塊彈片,你也碰不得。」
說完,他沖黎院長點了點頭,背著手出了會診室。
秘書跟在他身後半步,大氣不敢出。
文淵廢了。這一點,譚振華在推門進會診室的那一刻就看出來了。一個胸外科主任,把一個殺豬的逼到牆角,逼著人家出手,結果出手的那一下,把他自己釘在了牆上。
這種女婿,護不住,也不值得護。
棄了就棄了。
可那個姓李的小子,不能不當回事。
沈老,段鴻鈞,再加上方敬之今天那一句「算我的」。一個十八歲的肉聯廠副廠長,三天之內,身後站上了這麼幾個人。今天是診斷,明天就是手術,後天,醫政司批的每一張行醫資格,都得先問問他的意思。
譚振華在樓梯口停住,回頭看了一眼那扇會診室的門。
規矩是他手裡最硬的一張牌。
他要讓這小子自己來求這張資格。求上門來,考一場,考題他出,病人他挑。
協和胸外科最裡頭那間病房,躺著一個全國沒人敢動刀的人。
「小孫。」
「哎,司長。」
「回部里,把胸外科那份病歷給我調出來。」
會診室里,外科的人已經推著蘇曼往手術室去了,要連夜切開引流。
推車經過李國良身邊的時候,車上的姑娘睫毛顫了顫,眼睛慢慢睜開一條縫。
那雙眼睛燒得水汪汪的,瞳仁很黑,左眼角底下那顆小淚痣,隨著她眨眼輕輕一動。她看了李國良一會兒,眼神還散著,嘴唇卻動了。
「我……還能跳嗎?」
李國良彎下腰,看著她。「一個月以後,你站著謝幕。」
蘇曼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她擱在被面上的那隻手,指頭又輕輕點了起來,一二三四,二二三四,一直點著,被推出了門。
屋裡剩下的專家三三兩兩站起來,一個個往李國良這邊看,眼神跟進門時已經完全不一樣了。有人慾言又止,有人沖他點點頭,方敬之拄著拐杖走過他身邊,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什麼都沒說。
黎院長沒走。站在高窗底下,滿頭銀髮,兩道眉毛卻黑得發亮,盯著李國良看了半天。
「李副廠長,協和建院四十年,沒給沒文憑的人發過行醫資格。」他的嗓門洪亮,帶著一點廣東腔,「譚司長那句話,你聽見了。」
「聽見了。」
「規矩在他手裡,我繞不過去。」
門邊,一直沒吭聲的賈處長,忽然站了起來。
他一隻手還按著右邊肋條,圓臉上汗津津的,猶豫了一下,往前走了兩步。
「黎院長,」賈處長清了清嗓子,「行醫資格的特別考核,按章程,歸我們醫政司二處管。」
黎院長扭過頭,眼睛一亮。
賈處長看了李國良一眼,又飛快地挪開,像是有點不好意思。
「三天以後,協和院務會當場考,考一台手術。」他壓低了嗓子,「病人……譚司長要親自挑,這個我攔不住。可只要你把這一台做下來……」
「醫政司那張證,我親手給你送到肉聯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