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國良沒急著下樓。
他把桌上那隻新搪瓷缸子倒滿熱水,喝了兩口,把缸子放回原處,這才整了整身上那件短了半截袖子的中山裝。
「張順。」
「哎!」
「去跟聶書記和楊廠長說一聲,就說衛生部的同志來了,請他們也下來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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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順一愣,隨即明白了,扭頭就跑。
樓底下已經圍了一圈人。
晌午剛下工,食堂門口的工人端著飯盒,一傳十十傳百,全往廠辦樓這邊涌。昨天上午那場事還熱乎著,這會兒聽說有人要來帶走新上任的副廠長,一個個把飯盒往懷裡一揣,擠得里三層外三層。
李國良從樓里出來,人群自己讓開一條縫。
那胖幹部四十來歲,一身深灰中山裝,上衣口袋鼓鼓囊囊,臉盤圓,下巴疊著兩層,說話前習慣先抬手看一眼腕子上的表,好像每一句話都得掐著鐘點說。
「你就是李國良?」
「是我。」
「衛生部醫政司,我姓賈。」胖幹部把手背到身後,官腔拖得老長,「今天上午,你在什剎海,沒有行醫資格,沒經會診,擅自給一位首長做心包穿刺,有沒有這回事?」
「有。」
人群里一陣騷動。
賈處長沒料到他認得這麼痛快,噎了一下,扭頭看了洪文淵一眼。
洪文淵往前站了半步,聲音溫和,像在講台上給學生講課。「李副廠長,我沒有別的意思。心包穿刺是胸外科的高難操作,協和一年也做不了幾例。進針深一分,扎破心肌,人當場就沒了。你今天運氣好,下一回呢?首長的身體,不是給人碰運氣的。」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當然,也可能是我們有眼不識泰山。所以協和專家組的意見是,請李副廠長到協和走一趟,大家坐下來,當面討論討論。」
話說得客氣,意思卻明明白白。
你去,當著一屋子專家露餡。你不去,就跟公安走。
樓門口,聶書記和楊立功一前一後出來了。
楊立功十個指頭還纏著紗布,往人群前頭一站,沖賈處長點了點頭。
「賈處長,李國良同志是部里昨天剛任命的副廠長。」
「楊廠長,你們是輕工系統,我們是衛生系統,隔行如隔山。」賈處長看了眼表,「副廠長管得了豬肉,管不了人命。」
周圍的工人不幹了。
「放屁!昨兒個三十七條人命,不是他翻出來的?」
「人家把首長救活了,還要抓人?這是什麼道理!」
「衛生部了不起啊?有本事你們先把人治好了再來!」
兩個公安往前擠了一步,臉上都有些掛不住。
李國良抬手往下壓了壓,工人們的嚷嚷聲一點一點落了下去。
他看著賈處長,看了一會兒,忽然問了一句不相干的話。
「賈處長,您這幾天,是不是一吃油膩,右邊肋條底下就疼,疼得往後背上竄?」
賈處長剛要抬手看表,胳膊停在了半空。「你……你說什麼?」
「昨兒夜裡是不是疼醒了一回?今天早上沒敢吃早飯,就喝了半碗稀粥?」
賈處長的圓臉一下僵住了。
昨天晚上家裡燉了一鍋肉,他多吃了兩塊,半夜裡疼得在床上打滾,今天一早媳婦給他熬了半碗小米粥,他喝了兩口就撂下了。
這事,連司里的秘書都不知道。
「您眼白有一點發黃,右手老往肋條底下按,自己都沒察覺。」李國良說,「膽囊裡頭長了石頭。今天中午那頓飯要是見了葷,下午就得犯。」
賈處長的手,下意識地從肋條底下挪開了。
洪文淵的眉頭皺了起來,輕輕咳了一聲。「賈處長,望聞問切那一套,街上擺攤算命的也會說幾句。」
賈處長回過神來,臉一板。
「少扯這些沒用的!」他抬手看了看表,「走,去協和,專家都等著呢!」
三輛車一前一後出了肉聯廠。
李國良被安排在賈處長那輛吉普的后座,旁邊坐著一個公安。車子剛開過東單,前頭副駕駛上的賈處長忽然弓下了腰。
他一隻手死死按著右邊肋條,臉上的肉一抽一抽,額頭上的汗珠子黃豆那麼大,一顆接一顆往下滾。
「處長?處長您咋了?」司機嚇了一跳。
「疼……」賈處長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嘴唇都白了,「他娘的……早上還好好的……」
李國良看了他一眼。
中午在廠門口,那胖幹部等著車的工夫,從兜里摸出一塊豬油渣餅,偷偷啃了半塊。
「停車。」
司機一腳剎車,吉普靠在了路邊。
李國良推開車門下去,拉開副駕駛的門,一把攥住賈處長的右小腿,拇指順著膝蓋外側往下一量,在一個點上重重摁了下去。
賈處長嗷的一嗓子,整個人從座位上彈了起來。
李國良的拇指沒松,一揉,一壓,再一揉。
一袋煙的工夫。
賈處長的嗷嗷聲漸漸小了,弓著的腰慢慢直了起來。他喘著粗氣,瞪著眼,一隻手還捂著肋條,可臉上那股要死要活的勁兒,退下去了大半。
他扭過頭,看著蹲在車門邊的李國良,嘴張了半天。「你……你剛才摁的是……」
「膽囊穴。」李國良鬆開手,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能頂兩三個鐘頭。回頭該開刀還得開刀,這幾天油星子別沾。」
賈處長坐在那兒,呼哧呼哧喘了好一會兒。他抬起手,看了看表,又放下,一句話沒說。
車子重新開起來,一路再沒人吭聲。
協和。
沈青禾是跑著進老樓的。
她換上了白大褂,頭髮盤成一個緊緊的髻,拿一根鐵絲髮卡別著,那塊黃銅懷表揣在白大褂胸前的口袋裡,只露出一截細黑繩。
段叔從院子裡打電話來,說衛生部的人把李國良接走了,去的就是協和。
她撂下電話,跟爺爺說了一聲,騎上車就往回趕,一路蹬得兩條腿發軟。
走廊里的水磨石地面擦得鋥亮,來蘇水的味道沖得人鼻子發酸。幾個穿白大褂的年輕大夫從她身邊走過,低聲說著話。
「聽說洪主任今天要在大會診室擺擂台。」
「跟誰?」
「一個肉聯廠的,說是在首長身上扎了一針……」
沈青禾加快了腳步。
她心裡清清楚楚,今天只要她推開大會診室那扇門,站到那個人身後去,她在洪主任手底下的日子,就算到頭了。胸外科的門,往後她再想進,比登天還難。
她在大會診室門口停住,攥住了胸前那截黑繩。然後推門進去了。
大會診室在老樓三層,屋子長條形,一面牆全是高窗,窗外能看見綠琉璃瓦的飛檐。
屋裡坐著二十來個穿白大褂的人,頭髮花白的占了一大半,一個個坐得筆直,面前的桌上擺著搪瓷缸子。靠窗的上首坐著一位七十來歲的老教授,瘦,背微駝,鼻樑上架著一副老花鏡,兩隻手搭在一根藤拐杖上。
李國良一進門,二十來道目光齊齊掃過來,落在他那件短了半截袖子的中山裝上,有人挑眉,有人低頭喝水,有人跟旁邊的人交換了一個眼色。
門在他身後又開了一回,沈青禾走進來,一聲不吭地站到了他身後。
洪文淵看見她,眼神冷了一下,隨即又掛上了笑。「諸位,這位就是肉聯廠的李副廠長,今天上午,他給沈老做了心包穿刺。」
屋裡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
「李副廠長說他能看病,那咱們也別為難他,就請他看一個。」洪文淵沖門外點了點頭,「推進來。」
一張推車吱呀吱呀地推了進來。
車上躺著一個姑娘。
二十出頭,蓋著一床白被單,只露出脖頸往上。她瘦得厲害,兩腮陷下去,臉色燒得潮紅,那紅卻沒壓住底子上的好顏色,反倒像一層薄胭脂,從顴骨一直洇到耳根。
她的眉眼長得極好,眉毛淡而長,斜斜地拖進鬢角,一雙眼睛閉著,睫毛又密又長,在眼下投出兩道彎彎的影子。左眼角底下,有一顆小小的淚痣,像是誰拿筆尖輕輕點上去的……
李國良的目光在那顆淚痣上停了停。
姑娘的頭髮烏黑,散在枕頭上,額前幾縷碎發被汗粘住了。脖子又細又長,鎖骨從被單邊上支棱出來,瘦得見了骨,卻自有一股挺拔勁兒,哪怕躺著,下巴也微微揚著。
她露在被單外頭的那隻右手,手指細長,燒得昏昏沉沉,指尖卻還在被面上一下一下地輕輕點著,一二三四,二二三四,像在給誰數著拍子。
推車底下那一層,擱著一雙淡粉色的緞面足尖鞋,鞋尖磨得起了毛,緞帶洗得發白。
「蘇曼,實驗芭蕾舞團的獨舞演員。」洪文淵站在推車邊上,一隻手搭著車沿,「高燒二十三天,不退。內科、外科、傳染科輪流會診,片子拍了七回,血化驗了十一回,二十位專家到今天,還沒有定論。」
他抬起眼,隔著金絲眼鏡看著李國良,笑得很溫和。「李副廠長,請吧。你要是看得出來,今天上午那一針,協和認。你要是看不出來……」
他沒把話說完,扭頭看了一眼坐在門邊的賈處長。
賈處長低著頭,一隻手按著右邊肋條,沒吭聲。
李國良往推車跟前走了一步。
就在這時候,大會診室的門第三次被人推開了。
打頭進來的是個六十來歲的男人,白大褂外頭套著件藏青呢子大衣,走路帶風,屋裡的專家呼啦站起來一片,齊聲喊了一句:「院長。」
院長身後,還跟著一個人。
五十多歲,腰板筆直,一身深藍色毛料中山裝,胸前別著一枚衛生部的徽章,兩道眉毛又濃又黑,往屋裡一掃,滿屋子的人連大氣都不敢出。
門邊的賈處長騰地站了起來,臉上的汗又冒出來了。
「譚……譚司長!」
洪文淵站在推車邊上,衝著來人,笑著叫了一聲:
「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