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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我能取出來

  針尖破皮,針身擦過皮下那層薄薄的油脂,擦過筋膜,再往裡,碰到一層韌勁兒,像隔著一張浸濕的牛皮。

  他腕子輕輕一送。

  噗。

  指頭底下一空。

  「注射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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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音沒落,沈青禾已經跪在地上,從翻倒的藥箱裡扒出一隻五十西西的玻璃注射器,拿鑷子從消毒鋁盒裡夾著遞了過來。

  李國良接過來,擰上針尾,拇指往回一拉。

  針管里湧進一股暗紅,稠得發黑。

  一管抽滿,他擰下來,遞給沈青禾,沈青禾推進搪瓷盆里,再遞迴來一隻空的。

  第二管抽到一半,床上的沈老喉嚨里咯的一聲。

  胸口猛地往上一挺。

  一大口氣,從老人嘴裡長長地抽了進去,又長長地吐了出來。

  那兩片烏紫的嘴唇,慢慢褪成了暗紅,暗紅裡頭,一點一點透出了活人的顏色。

  沈青禾撲到床邊,兩根指頭按上爺爺的手腕,另一隻手哆嗦著扣開懷表的蓋子。

  「九十六……」

  她的嗓子發顫。「九十……八十八……」

  她抬起頭,眼淚一下就滾了出來。「吸氣的時候,摸得著了。」

  李國良把第二管抽滿,看著針管里的顏色從暗紅轉淡,拔針,拿一塊紗布按住針眼。

  「碘酒。」

  沈青禾把碘酒瓶子塞進他手裡,他拿棉球在針眼四周擦了兩圈,又換了一塊干紗布壓上。

  「給首長打一針青黴素,四十萬單位,先做皮試。」

  「好。」沈青禾應得又快又脆,轉身去拿藥箱,手上一點也不亂。

  屋裡靜悄悄的。

  門邊老段身後那個年輕人,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按在小范肩膀上的那隻手,這才鬆開。

  洪主任站在門口,金絲眼鏡滑到了鼻樑中間,過了一會兒,他才邁步進來,走到床邊,兩根白淨的指頭搭上沈老的腕子,眉頭一點一點皺緊,又一點一點舒開。

  他直起身,轉向老段,聲音恢復了那份不緊不慢。

  「段主任,剛才那針強心針頂住了。心跳一回來,心包里的血自然就好抽。」他推了推眼鏡,「穿刺嘛,算是個輔助手段。好在沒扎出什麼事。」

  老段沒接話。

  小范還蹲在地上,一個一個撿那些滾散的藥瓶子。他撿著撿著,從床底下摸出一支注射器,舉起來,愣愣地看著。

  針管里滿滿一管藥水,針頭磕彎了,一滴都沒少。

  「主任……」小范抬起頭,一臉老實巴交的茫然,「您這針強心針,剛才藥箱一翻,掉床底下了,還沒推呢……」

  屋裡一下沒了聲音。

  洪主任的臉,從耳根開始往外紅,紅到後脖頸,又慢慢轉成了白。

  老段背著手,看了看那支注射器,又看了看洪主任。「洪大夫,地上涼,針撿起來吧。」

  床上,沈老的眼皮動了動,睜開了。落在了床邊那件短了半截袖子的舊中山裝上。

  「殺豬的?你來了。」老人的嗓子又低又啞。

  「殺豬不敢當。」李國良把手裡的紗布按緊,「看豬的,保衛科出身。」

  沈老的嘴角一扯,想笑,一笑又咳,咳完了,沖洪主任輕輕抬了抬那隻獨手。

  「洪大夫,辛苦你跑一趟。青禾,送送洪大夫。」

  沈青禾正蹲在床邊給爺爺做皮試,頭都沒抬。

  「小范,」她說,「送你們主任上車。」

  洪主任站在那兒,金絲眼鏡後頭的一雙眼睛,在沈青禾的後腦勺上停了一會兒。

  然後他拎起聽診器,一句話沒說,轉身出了門。

  灰色華沙沿著什剎海往南開。

  冰面上有幾個半大孩子在抽陀螺,鞭子甩得啪啪響,笑聲隔著車窗傳進來。

  洪文淵摘下金絲眼鏡,拿手帕一下一下地擦。

  他的手在抖。

  小范縮在副駕駛上,一動不敢動,從後視鏡里偷看他,看一眼就趕緊挪開。

  洪文淵擦完了眼鏡,又擦了一遍。

  明年開春,協和的副院長名單上頭,本來有他的名字。岳父在衛生部醫政司坐了八年司長,這個位子,他等了三年。

  今天這一屋子人,段鴻鈞親眼看著他說了那句「準備後事」,親眼看著一個穿舊衣裳的毛頭小子把人從鬼門關拽了回來,又親眼看著小范從床底下摸出那支強心針。

  這件事,不出三天,就會在那幾個大院裡傳個遍。

  傳完了,他這個胸外科主任,就是個笑話。

  洪文淵把眼鏡戴上,眼神慢慢定了下來。

  笑話可以翻過來。

  那小子沒有行醫資格,沒掛號,沒會診,在一位首長心口上擅自動針。今天是扎活了,這叫運氣。衛生部的章程白紙黑……

  章程就擺在那兒,運氣替不了章程。

  他要讓協和的專家組出面,當著衛生部的人,把這個肉聯廠的副廠長請到協和來,擺上一個病例,讓他當場看。

  他看不出來,那就是瞎貓碰上死耗子,擅自行醫,差點出人命。

  他不肯來,那就是心虛。

  「小李。」洪文淵沖司機開口。

  「哎,主任。」

  「先不回醫院,去衛生部。」

  他又從後視鏡里看了小范一眼。

  「今天屋裡的事,你在外頭要是多說一個字……」

  小范的脖子一縮,腦袋差點埋進胸口。

  沈老屋裡,炭盆添了新炭。

  沈青禾給爺爺打完了針,坐回床邊小板凳上,兩隻手捧著那塊懷表,隔一會兒就去摸一回爺爺的腕子。

  沈老靠在枕頭上,氣色緩過來一些,那隻獨手擱在被面上,沖李國良招了招。

  「小子,過來。」

  李國良拉了把椅子,坐到床邊。

  「這一手,跟誰學的?」

  「扛大包那幾年,糧站里救過一個南邊來的老郎中。」李國良說,「他在我那兒住了些日子,走之前教過我幾手。」

  沈老看著他,看了一會兒,沒再往下問。

  「彈片還在裡頭。」老人拿下巴點了點自己的心口,「這一回是滲血,下一回,就沒這麼便宜了。」

  「我能取。」

  「協和不會讓你上台。」沈老說。

  李國良笑了笑。「那就讓協和,請我上去。」

  沈老沖門口揚了揚下巴。

  老段從門邊走過來,從懷裡掏出一個深紅色的硬皮證件,擱在李國良手邊的床沿上。

  跟昨天那個一模一樣的紅皮,一模一樣的徽章。

  李國良翻開。

  裡頭沒有單位,沒有職務,貼相片的地方空著,底下只有一個編號:零四七。

  「拿著它,」老段說,「四九城裡沒有你進不去的門。可有一條,不到要命的時候,別掏出來。」

  李國良合上證件,揣進貼身的衣兜里。「明白。」

  他站起身要走,沈青禾也跟著站了起來。「李國良。」

  他回過頭。

  姑娘站在炭盆邊上,眼圈還紅著,臉上的神色卻跟昨天在門洞裡塞給他一籃子蜂窩煤時完全不一樣了。

  「你要是真上台取彈片,」她說,「我給你當助手。」

  「你們主任答應?」

  「他答不答應,」沈青禾抿了抿嘴唇,「我都去。」

  晌午,李國良回到廠里。

  廠辦二樓東頭那間屋子,已經收拾出來了。長條桌撤掉一半,換上一張舊寫……

  他在門口站住,看著屋裡。

  一張舊辦公桌,一把藤椅,牆上那幅「多快好省」重新掛了回去,底下那扇暗門釘死了。窗戶開著,冷風灌進來,吹得桌上那隻新搪瓷缸子嗡嗡地輕響。

  他在藤椅上坐下,還沒坐熱,樓梯上就是一陣咚咚咚的腳步聲。

  張順撞開門衝進來,紗布歪在腦門上,氣都喘不勻。

  「副廠長!樓底下來人了!」

  「誰?」

  「衛生部的!還有兩個公安!還有……還有協和那個戴金絲眼鏡的!」張順咽了口唾沫,「說您非法行醫,要帶您走!」

  李國良站起來,走到窗邊往下看。

  廠辦樓前頭停著三輛車。

  一個胖墩墩的幹部站在最前頭,兩個公安一左一右。旁邊那個穿呢子大衣、戴金絲眼鏡的男人,正仰著臉往二樓看。

  隔著兩層樓,洪文淵沖他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