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聯廠副廠長,分管保衛、後勤和冷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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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場上靜得能聽見老槐樹上麻雀撲棱翅膀。
然後,嗡的一聲,像是捅翻了一個馬蜂窩。
「副……副廠長?」
「他才十八吧?我家老大都比他大三歲!」
「十八咋了?你十八那年,能從齊胸的冷水裡抬手一槍,把人腕子打個對穿?」
「那倒是……」
韋司長抬手往下壓了壓,等聲音小下去,又開口。
「曹大寶同志,任保衛處處長。另外,給李國良同志報請一等功一次,部里獎勵上海牌手錶一塊,永久牌自行車票一張,獎金三百元。」
「三百塊!」
「我一個月才掙三十八塊五,他這一回,頂我大半年!」
「還有永久車票!我排了三年隊都沒排上!」
李國良站在台上,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往台下掃了一眼,看見張順咧著嘴沖他比大拇指,腦門上的紗布都笑歪了;看見陳猛攥著那個紅布包,眼圈紅紅的,沖他重重點了下頭。
他轉過身,沖韋司長微微欠身。
「謝謝組織。獎金我領一百。剩下兩百,給冷庫東牆外那塊碑添磚。」
韋司長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又一次握住了他的手。
台下安靜了一會兒,接著響起一片噼里啪啦的巴掌聲,從前排一直拍到煤堆頂上。
散場的時候,楊立功走到他跟前,纏著紗布的手在他肩膀上搭了一下。
「小李,二樓東頭那間屋,往後歸你了。」
李國良還沒答話,老段從旁邊經過,腳步沒停,嘴裡撂下一句。
「明早六點,什剎海。」
夜裡十一點,什剎海邊上那座院子裡,正房的燈還亮著。
沈青禾坐在爺爺床邊的小板凳上,兩條大辮子拆了一條,頭髮鬆鬆地攏在肩頭,身上披著件舊軍大衣,袖口長得蓋住了手背。
她左手搭在爺爺的手腕上,右手托著那塊黃銅懷表,表蓋敞著,眼睛盯著秒針以外的那根大針,嘴唇無聲地一開一合。
一百二十。
又數一遍。
還是一百二十,跳得時快時慢。
吸氣的時候,指頭底下那一下幾乎摸不著。
她合上表蓋,咔嗒一聲。
爺爺心口邊上那塊彈片,是抗戰那年留下的,十幾年沒動過。
上禮拜洪主任拿來新拍的片子,說彈片往裡挪了一分,壓著心,開不了刀,上了年紀,下不來台。
她看過那張片子,看了一宿。總覺得哪兒不對。
爺爺脖子上那兩根青筋,這兩天鼓得跟兩根筷子似的,心口那兒拿聽診器一聽,聲音遠得像隔著一層棉被。書上管這個叫……
她不敢往下想。
她才三年級。洪主任在協和做了二十年胸外科,她跟洪主任提過一回,洪主任推了推眼鏡,笑著說,女學生心細是好事,將來當個好護士長。
沈青禾把懷表攥緊了。
她想進胸外科,想站上手術台,這話她只跟爺爺說過。爺爺說好,說咱們家不興男人能幹的女人幹不了。
爺爺要是不在了,這話,她往後跟誰說去?
她又想起白天那個人。
段叔回來說,那個被她當成警衛員、塞了一籃子蜂窩煤的年輕人,今兒上午在兩千號人跟前,把一個藏了十八年的漢奸揪了出來,當場升了副廠長。
沈青禾當時哦了一聲,心裡卻不大服氣。
身手好,膽子大,運氣也好。這種人她見得多了,大院裡一抓一大把。
床上,爺爺忽然咳了一聲。
一口暗紅的血,濺在了白被頭上。
沈青禾噌地站起來,軍大衣從肩膀上滑到地上。她顧不上撿,轉身就往外間跑,一把抓起了桌上的電話。
「總機,給我接協和,胸外科洪主任家!」
零點。
廠里單身宿舍,呼嚕聲此起彼伏。
李國良靠牆坐在鋪上,沒睡。
【叮,宿主是否簽到?】
「簽到。」
【叮,簽到成功。】
【恭喜宿主獲得神醫精通。】
【恭喜宿主獲得精神力+5。】
【宿主:李國良】
【力量:12】
【速度:13】
【體質:16】
【精神力:20(+5)】
【技能:散打精通、射擊精通、縮骨功精通、龜息術精通、神醫精通】
腦子裡轟的一下,像是有人把一座圖書館整個塞了進來。
望聞問切,經絡穴位,藥性配伍,解剖圖譜,一張張一頁頁地往腦海里舖。
人身上二百零六塊骨頭,七百二十個穴位,心肝脾肺每一根血管往哪兒拐,他閉著眼都摸得清清楚楚。
精神力二十,這麼大的東西灌進來,他只覺得腦門一脹,脹完了,神清氣爽。
他睜開眼,窗外的探照燈掃過來,又掃過去。
五點五十,吉普車停在了廠門口。
六點整,什剎海邊那扇黑漆大門跟前,停著一輛灰色華沙,車門上印著協和醫院的紅十字。
門洞裡的兩個年輕人今天沒揣手,一個個臉繃得鐵青。
老段站在院子當中,看見李國良,只說了兩個字:「進去。」
正房裡擠滿了人。
床上,沈老半靠在枕頭上,臉色灰里透紫,嘴唇烏得發黑,胸口一起一伏,淺得像是在拿嗓子眼喘氣。
床邊站著一個四十五六的男人,個子不高,金絲眼鏡,呢子大衣裡頭套著白大褂,一隻修長白淨的手捏著聽診器的胸件,指頭上連一點繭子都沒有。他身後跟著個二十來歲的助手,抱著一隻紅十字藥箱。
沈青禾站在牆角,還是昨天夜裡那身舊軍大衣,辮子只剩一條,另一邊頭髮亂蓬蓬地散在肩上。她眼睛熬得通紅,手裡死死攥著那塊懷表。
李國良一進門,目光先落在了沈老身上。醫術精通一上身,他看人的眼光就變了。
脖子兩邊的青筋鼓得老高,吸氣的時候反倒更鼓。臉上發紫,手腳卻涼,指甲蓋泛著青。
他走到床邊,兩根指頭往沈老腕子上一搭。
老人吸了一口氣,指頭底下的脈,一下子弱得幾乎摸不著;吐氣的時候,又回來了。
李國良心裡有了數。
「彈片移位,壓迫心臟。」金絲眼鏡收起聽診器,轉過身,沖老段說,「這個位置,這個年紀,上不了手術台。我的意見是,家屬準備後事吧。」
「洪主任,」沈青禾從牆角往前走了一步,嗓子發緊,「爺爺的頸靜脈……」
「沈同學。」洪主任頭都沒回,「我在協和做了二十年胸外科,這個家,你還是讓我來當。」
沈青禾的嘴唇抖了一下,沒再出聲。
「彈片沒挪。」
屋裡所有人都愣住了。
說話的是李國良。他兩根指頭還搭在沈老腕子上。
「是心包里積了血,把心給裹住了。再拖半個鐘頭,神仙也救不回來。」
洪主任慢慢轉過身,隔著金絲眼鏡,把李國良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身上那件聶書記給的舊中山裝,袖子短了一截。褲腳上的黃泥還沒刷淨。
「這位是?」
老段說:「肉聯廠的。」
「肉聯廠?」洪主任笑了,「殺豬的也來會診了?」
他扭頭沖助手抬了抬下巴。「小范,請這位同志到院子裡坐會兒。病人需要安靜。」
助手放下藥箱,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拉李國良的胳膊。
李國良看了老段一眼。
老段背著手站在門邊,眼皮都沒動一下。
李國良鬆開沈老的腕子,沒讓那隻手碰著自己,轉身出了門。
門帘在他身後落下來。
院子裡冷得很,棗樹上掛著霜。李國良站在台階底下。
屋裡先是安靜,然後是洪主任一聲急促的喊。
「血壓!小范,血壓!」
「量……量不著了!」
「強心針!快!」
一陣亂響,藥箱被人撞翻在地上,玻璃瓶子叮叮噹噹滾了一地。
接著,是一陣讓人心裡發毛的安靜。
門帘猛地被人掀開。
沈青禾沖了出來,那塊黃銅懷表在她胸前甩得來回亂晃,一把攥住了李國良的袖子。
她的手冰涼,抖得厲害,攥得卻死緊。
「你剛才說心包積血。」她仰著臉,眼睛紅得嚇人,「你有幾成把握?」
「十成。」
沈青禾的呼吸一下停住了。
心包積血,那正是她看了一宿片子、憋了三天不敢說出口的那四個字。
「要什麼?」
「一根長針,四寸往上,空心的。」
沈青禾扭頭就跑回屋裡。
屋裡立刻響起洪主任的聲音:「沈青禾!你拿穿刺針幹什麼?」
她沒理,攥著一根明晃晃的長針衝出來,塞進李國良手裡。
李國良握著針,大步往屋裡走。
洪主任堵在門口,金絲眼鏡底下一張臉漲得通紅。
「你們瘋了!讓一個殺豬的往沈老心口上扎針?出了人命,誰擔得起?」
「我擔。」沈青禾站在李國良身後,聲音在抖,腰板卻挺得筆直。
小范伸手去攔,門邊老段身後那個年輕人往前跨了半步,一隻手按在了小范肩膀上。
李國良從洪主任身邊擦過去,走到床前。
沈老已經沒有喘氣的動靜了,嘴唇烏紫,胸口平平的,一動不動。
李國良解開老人的衣襟,左手拇指在心窩底下那塊軟骨尖上一按,找准了位置。
右手的針尖,斜著朝左肩的方向,抵上了那片皮肉。
「這一針下去,」洪主任在他身後吼,「人就是你扎死的!」
李國良頭也沒回。
「那您睜大眼睛,看好了。」
他手腕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