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頭躺著兩樣東西。
頭一樣是塊銅腰牌,巴掌長,兩指寬,綠鏽裡頭透著暗黃的銅色。
李國良拿起來,舉過頭頂,衝著台下轉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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腰牌正面刻著一行字:興亞冷凍株式會社保安課副課長。
背面刻著三個字:魏守仁。
老魏的喉頭咕嚕滾了一下。
「這是第二樣。」李國良從匣子底下拈出一張相片。
相片發黃,四個角都卷了邊。
上頭站著三個人,背後是一架鐵絞盤,一根胳膊粗的鐵鏈從絞盤上垂下去。
當中那個穿日本軍裝,挎著刀,下巴抬得老高。
左邊那個年輕,瘦高個,眉眼裡能看出幾分楊立功的模樣。
右邊那個,矮,身板細,嘴唇薄,眼角往下耷拉著,一身保安課的制服,胸前一排銅紐扣。
他的左手垂在身側,小拇指齊著頭一節,沒了。
李國良把相片遞給台邊的韋司長。
「這匣子,是在廠辦一樓西頭那間屋,第七個鐵櫃的最底層找著的。昨天楊廠長走之前留了句話,讓我往裡夠。今天天沒亮,我夠著了。」
相片在呢子大衣那一排人手裡挨個往下傳。
每個人看完,都抬頭看一眼台上的老魏,再低頭看一眼相片。
傳到郝振邦跟前,他沒接。
老魏的臉白了一層,嘴卻沒停。
「一張相片說明什麼?四二年我在保安課當差,跟課長照張相,犯了哪條王法?」
「您方才說,」李國良慢悠悠地開口,「那天夜裡,您在伙房燒火。」
台下先是靜了一下,緊跟著有人噗地笑出了聲,那笑聲沒來得及傳開,就變成了罵。
「伙房燒火的,穿一身保安課的皮?」
「他娘的,敢情這是賊喊捉賊!」
就在這時,曹大寶從台子底下走了上來。
老頭後腦的紗布滲著血,一步一步踩在門板上,踩得咚咚響。
他走到老魏跟前,把手伸進棉襖最裡層,掏出那隻軍綠色的棉手套。
手套舊得發硬,左手,小拇指那一截往裡掖著。
曹大寶沒說話,抬手就把那隻手套抽在了老魏臉上。
啪。
老魏的腦袋被抽得往邊上一偏。
「陳猛,把他翻過來。」
陳猛一拽繩子,把老魏整個人擰了半圈,讓他反捆在背後的那隻左手朝著台下。
曹大寶攥住那隻手,把手套一點一點套了上去。
四根指頭塞進去,滿滿當當。
小拇指那一截空著,軟塌塌地耷拉下來,晃了兩晃。
曹大寶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
「這隻手套,我揣了十八年。十八年,我在這個廠子裡,一隻手一隻手地看。」
台下兩千多號人,沒有一個出聲。
然後不知是誰先吼了一嗓子,整片空場轟地炸了。
「打死這個狗漢奸!」
「三十七條人命啊!」
前頭幾排的人往台子跟前涌,保衛科的人手挽著手攔成一道人牆,才堪堪頂住。
老魏被陳猛按著,慢慢抬起頭來。他一雙耷拉著的小眼睛越過人群,釘在了郝振邦身上。
「郝局長,」那把細軟的嗓子不高不低,剛好壓過前排的吵嚷,「四六年冬天那三車米,是誰放出城的,您沒忘吧?」
郝振邦的臉色,一下變得跟他那件新呢子大衣的襯裡一個顏色。
「堵上他的嘴!」郝振邦厲聲喝道,「這是垂死掙扎,亂咬人!市局的,把他帶走!」
站在他身後的市局幹事,沒一個動。
那個瘦長臉的年輕幹事站在最前頭,兩隻手垂在褲縫邊上,眼睛直直地看著郝振邦。
人群最外頭,老段抬了抬手。
兩個穿便裝的年輕人從人堆後頭擠進來,一人拖著一個,把兩個渾身掛霜的漢子扔在了呢子大衣那一排跟前。
秦二保趴在地上,棉襖領子凍得硬邦邦的。他一抬頭,正對上郝振邦那雙鋥亮的三接頭皮鞋。
他的腿當場就軟了。
「郝……郝局……」秦二保的牙磕得咯咯響,「小馮說,是您讓我們去東便門趴著的……」
郝振邦沒低頭看他。整了整大衣領子,轉身就往那輛伏爾加走。
走出去三步,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按住了車門。
按車門的是老段身邊那個年輕人。
老段本人站在車尾,兩手照舊背在身後,像在胡同口看人下棋。
「郝振邦。」老段說,「車給你備好了,坐那一輛。」
他往身後那輛吉普努了努嘴。
郝振邦站在原地,脊梁骨一節一節地塌了下去。
陳猛把老魏交給兩個保衛科的弟兄,他站在三口缸跟前,從懷裡掏出那個紅布包。
紅布褪了色,邊角磨得起了毛。
十三年前他守在炕沿上,爹把這個包塞進他手裡,攥著他的手不肯松,說有人拿著一模一樣的包來找你,你就跟他走。
他問去幹啥。
爹說,去數人。
那會兒他不懂爹說的是哪門子人,這些年也沒敢細想。
陳猛把核桃攥在手心,挨著缸,一口一口地數過去。
三口。
底下還有三十四口。
等這邊散了,他打算自己下去,一口缸一口缸地數,一個不落,數夠三十七,回頭燒給爹聽。
他抬手抹了一把臉,手背上濕了一片。
河灘上那天夜裡,那個矮個子站得遠遠的,說過一句話。這句話他跟副科長講到嘴邊,門外小趙一聲慘叫,給堵了回去,後來一樁事接一樁事,再沒顧上提。那人的嗓音像誰,他也一直沒對上號。
剛才台上那一聲「郝局長」,細細的,軟軟的,尾音往上挑。
對上了。
陳猛轉過身,大步走到李國良跟前。
「副科長,河灘上那個矮的,就是他。」
李國良看著他。
「那天他說的是,」陳猛咬著後槽牙,「缸起來那天,姓楊的就該替我躺進去。」
李國良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話。
老魏被押走了,郝振邦被塞進了吉普,秦二保和啞巴劉跟在後頭,一路被人架著,腳尖在地上拖出兩道印子。
空場上的吵嚷慢慢落了下去。
韋司長戴好眼鏡,走上木台子,在三口缸後頭站定。
他身後,聶書記和楊立功一左一右站著,曹大寶蹲在台子邊上,兩隻手捂著臉,肩膀一聳一聳。
「同志們。」
韋司長帶著點山東口音,「剛才的事,大家都看見了。我代表部里宣布兩件事。」
「頭一件。四二年臘月十九夜裡遇難的三十七位工友,經請示,按革命烈士對待。廠里在冷庫東牆外頭立碑,三十七個名字,一個一個刻上去。往後每年臘月十九,廠里給他們上香。」
台子邊上,曹大寶捂著臉的手放了下來,滿臉是淚,張著嘴,半天沒發出聲音。
楊立功轉過身,衝著那三口缸,又鞠了一個躬。
「第二件。」韋司長的目光轉過來,落在李國良身上,「李國良同志,你上來。」
兩千多道目光,齊刷刷落在了這個褲腳糊著黃泥、眼圈熬得發青的年輕人身上。
李國良走上台子。
韋司長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經部里研究,報上級批准,任命李國良同志為……」
空場上兩千多號人,齊齊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