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胛骨咯的一聲,往裡合了半寸,再一收,又合了半寸。
兩個肩頭擠到一塊兒,寬窄竟然跟他的腦袋差不多。
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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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逼!
他又深吸一口氣,慢慢憋住。
心口咚咚的跳動一下一下緩下來,緩到最後,隔好半天才動一下,胸口卻一點也不憋悶。
李國良鬆開氣,肩膀咔的一聲彈回原樣。
他咧開嘴,在黑暗裡無聲地笑了。
「老魏,你鑽得過去的洞,現在我也鑽得過去了。」
後半夜一點,廠辦二樓東頭。
張順抱著槍守在暗門邊上,腦門上纏著紗布,眼珠子熬得通紅。
「副科長,您真一個人下去?」
「你守在這兒。」李國良把衣裳一件件脫下來,「天亮以前,除了我,誰從這扇門底下往上爬,你就開槍。」
「那您……」
「我要是天亮還沒上來,」李國良頓了頓,「你去什剎海找一個姓段的。」
張順張了張嘴,最後只重重點了下頭。
磚梯三十來級,通道兩百來步。
水窖里的水停在池沿底下一拃,黑得跟一池子墨汁一樣,浮鹽早被衝散了,牆根那一排缸靜靜地立在水邊。
李國良蹲在池沿上,心念一動,進了空間。
他把手電和一套乾衣裳碼在靈泉井邊上,又從田埂邊翻出那隻缸底刻著兩道槓的搪瓷缸子,舀滿一缸靈泉水,拿油布紮緊了口,一併擱好。
再出來時,他兩手空空,身上只剩一條褲衩。
他坐在池沿上,把兩條腿伸進水裡。涼意順著腳心往上竄,卻再沒有昨天那股刀割似的勁兒。
體質十六,到底不一樣啊。
正常成年人的數值就是十點。
他在各種牛逼能力加身的同時,強化了一波,這才有如今的數值。
李國良吸足一口氣,一個猛子扎了下去。
黑。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耳朵里只剩咕嘟咕嘟的水聲。
他憑著昨天趟過的路數往前摸,摸到坡底,又摸到那面石牆,指頭順著牆往下一探,探到了那個一尺見方的洞口。
冷水從洞裡往外涌。
李國良把兩條胳膊往前一伸,肩膀往裡一收。
咯,咯。
骨頭合攏的聲音在水裡悶悶地傳進耳朵。他整個人像一條泥鰍,貼著洞壁往裡鑽,磚棱刮著後背,火辣辣地疼。
洞斜著往下走了一丈多,又拐著往上走。
心跳慢得幾乎停了,胸口卻不憋。
往上又擠了兩丈,頭頂的水忽然一松。
他的腦袋嘩地冒出了水面。
一股子陳年的香灰味兒,混著鐵鏽的腥氣,直往鼻子裡鑽。
李國良抹了一把臉,心念一動,手裡多了一隻手電。
光一亮,眼前是一間窄長的磚屋。
屋子一半泡在水裡,另一半壘著一道齊腰高的磚台。
靠牆立著一架生了鏽的鐵絞盤,一根胳膊粗的鐵鏈從絞盤上垂下來,沒進水底。
磚台邊上擱著一截燒到根的香頭,旁邊扔著一段斷繩,繩頭上還拴著一塊磨盤大的石頭。
老魏說的一炷香,原來是這麼回事。
手電光往磚台另一頭挪。
光圈裡,蜷著一個人。
楊立功。
那件系好扣子的呢子大衣還留在二樓椅背上,他身上只剩一件灰毛衣,下擺泡得透濕。
兩隻手反捆在背後,兩隻腳踝也捆著,嘴裡塞著他自己的圍巾。
一張臉灰得跟身後的磚牆一個色,嘴唇裂開好幾道血口子。
他背在身後的那兩隻手,十個指頭的指甲劈了大半,指肚上全是血。
磚台邊沿有一道被磨得發亮的棱。
他磨了一宿繩子。
聽見水聲,楊立功費力地抬起眼皮。
手電光晃得他眯起眼,看了好一會兒,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一下亮了。
李國良爬上磚台,把他嘴裡的圍巾扯出來,三兩下解開繩子,背過身去,從空間裡摸出那隻扎著油布的搪瓷缸子,解開,遞到他嘴邊。
「楊廠長,喝口水。」
楊立功捧著缸子,咕咚咕咚往下灌。
靈泉水一下肚,他灰敗的臉上慢慢洇出一點血色,攥缸子的手也不那麼抖了。
「小李。」
「楊廠長,您這一覺,睡得可夠遠的。」
楊立功愣了愣,咧開裂著口子的嘴想笑,笑到一半咳了起來。
「沈老……見你了?」
「見了。還給我倒了一缸熱水。」
楊立功不咳了。
他低頭看著手裡那隻缸子,看著缸底那兩道槓,半天沒吭聲。
手電光底下,他眼角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又被他拿手背抹掉了。
「那個姓魏的,」他啞著嗓子說,「明天上午……」
「十點,我知道。」李國良蹲下去,給他搓那兩條凍僵的腿,「能走嗎?」
楊立功試著撐了一下,沒撐起來,再撐一下,扶著牆站住了。
他抬手往絞盤後頭一指。
「閘那邊往西,是三八年挖的老溝,四百來步到護城河。出口有道鐵篦子,東頭數第三根是活的,姓魏的每回都走那兒。」
「外頭有人等著您呢。」
楊立功的身子一僵。
李國良把手電咬在嘴裡,架起他一條胳膊,含含糊糊地說:「別怕,那是給別人預備的。」
秦二保在葦子地里趴了整整六個鐘頭。
霜下來了,落在他後脖頸上,化了又結,棉襖領子硬得像一圈鐵皮。
身邊的啞巴劉凍得直打擺子,牙齒磕得咯咯響,被他一胳膊肘搗在肋條上,才咬住了。
前頭二十步,就是那個舊出水口。
半人高的磚拱,拱口封著一道鐵篦子,鏽得發黑,篦子底下的水嘩嘩往護城河裡淌。
秦二保懷裡揣著一支駁殼槍,是表弟小馮半夜送來的,槍柄上纏著一圈膠布。
小馮說,郝局的原話,事辦利索了,開春就把他從河道上調到分局去,當個副股長。
副股長。
秦二保在河溝邊上蹲了十二年,閘口的淤泥挖了十二年,做夢都想穿一回四個兜的幹部服。
天邊泛白的時候,磚拱裡頭傳出了水聲。
嘩啦,嘩啦。
有人在裡頭趟水,一步一步往外走。
秦二保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他拔出駁殼槍,拇指頂開保險,把槍口對準了那道鐵篦子。
一道手電光在拱洞裡晃了晃,滅了。
鐵篦子東頭數第三根,吱嘎一聲,被人從裡頭擰開一道縫。
先鑽出來一個人,瘦,光著腳,頭髮濕淋淋地貼在腦門上。
他爬上岸,回身往洞裡伸手,又拽出來一個。
後頭那個上了年紀,身形佝僂,被前頭那個架著一條胳膊,走一步晃一下。
秦二保的槍口,穩穩地對準了那個上年紀的。
郝局交代過,裡頭出來誰,就讓誰掉進河裡。
他的指頭搭上了扳機。
就在這時,他後脖頸上一涼。
一個硬邦邦的東西,頂住了他的頸窩。
「別動。」身後有人貼著他耳朵說,嗓子也凍啞了,「趴了一宿,凍壞了吧?」
秦二保渾身的血一下涼透了。
葦子地里窸窸窣窣站起來四個人,前後左右把他和啞巴劉圍在當中。
這四個人身上的霜,比他身上的還厚。
「我們三點就到了。」頂著他後脖頸的那人說,「比你們早兩個鐘頭,看著你們一路摸過來的。」
駁殼槍被人從他手裡摳走了。
秦二保趴在冰涼的泥地上,眼睜睜看著那個光腳的年輕人架著老頭,從他跟前三五步遠的地方走過去。
河坡頂上,不知什麼時候停了一輛吉普,車燈沒開,引擎卻一直突突地響著。
年輕人低頭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什麼都沒說,腳步也沒停,架著老頭往河坡上走了。
秦二保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他到這會兒都不知道,這個年輕人是誰。
上午十點,老豬圈前頭那片空場上,黑壓壓全是人。
全廠兩千號工人一個不落,全被叫到了這兒。
前頭幾排是各車間的主任和班組長,後頭一直站到了冷庫牆根底下,站不下的爬上了煤堆。
老豬圈那三口缸已經起出來,一字排開擺在空場正中,缸口蒙著白布。
缸後頭搭了個半人高的木台子,是連夜拿冷庫的舊門板釘起來的。
台子右手邊停著五輛車。兩輛吉普,一輛伏爾加,還有兩輛黑得發亮的吉姆,車頭上插著小旗。
車邊站著一排穿呢子大衣的幹部,有的戴眼鏡,有的揣著手,誰也不說話,一個個臉繃得跟冷庫里的凍肉似的。
郝振邦站在市局那一堆人最前頭。
他今天換了件新呢子大衣,背頭照舊梳得紋絲不亂。
李國良看見他往東邊瞟了兩回,每瞟一回,眉心就鬆開一點。
老段站在人堆最外頭,一身灰呢子中山裝,兩手背在身後,像個來看熱鬧的退休老頭。
李國良站在台子底下。
他一宿沒合眼,眼圈熬得發青,嘴唇乾得起了皮,褲腳上糊著一圈沒刷淨的黃泥,湊近了能聞見護城河的腥味。
保衛科值班室的門開了。
曹大寶和陳猛一左一右,押著老魏走過來。
曹大寶後腦纏著紗布,陳猛腦袋上還剃著一塊禿,兩個人臉上都沒表情,一個攥著繩頭,一個手按在腰間的槍上。
老魏反捆著手,腳步卻不慌,走到台子邊上,抬眼先找李國良。
他的目光落在李國良發青的眼圈上,又往下落到那圈黃泥褲腳上,停了一會兒。
然後,他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李國良偏過頭,沖身邊的聶書記壓低嗓子說了一句:「東便門那邊……撲空了。」
聲音不大,剛好夠老魏聽見。
老魏臉上的笑,一下深了。
一個戴眼鏡的幹部走上台子,清了清嗓子:「有知情人要求當眾反映情況,經研究,同意他講。」
老魏被扶上了台子。
他站在三口缸後頭,縮著那副細瘦的身板,先沖台下兩千號人深深鞠了一躬。
再抬起頭時,那張嘴唇薄薄、眼角耷拉的臉上,已經掛滿了淚。
「工友們……」
那把細軟的嗓子一出口,全場一下靜了。
「四二年臘月十九那天夜裡,我就在這個廠子裡,在伙房燒火。」老魏的聲音抖著,「那天夜裡的事,我瞧得真真的。開閘放水、淹死三十七個工友的那個人,就是……」
他抬起那隻斷了半截小拇指的左手,往廠辦樓的方向一指。
「就是咱們的楊廠長,楊立功!」
台下轟地炸開了鍋。
「啥?楊廠長?」
「不能吧,楊廠長平時見誰都笑呵呵的……」
「怪不得人沒了!這是畏罪跑了啊!」
呢子大衣那一排里,有人交頭接耳,有人皺起了眉。
郝振邦往前站了半步,沖身邊一個幹部點點頭:「這個情況,市局前期掌握過一些。」
李國良身邊,曹大寶的呼吸一下粗了。
他那隻手已經伸進了棉襖最裡層,攥著那隻手套,攥得胳膊都在抖。
李國良一把按住他的胳膊。
「再等等。」
台上,老魏的眼淚還在往下淌,嗓門卻越來越高。
「他今天為什麼不敢來?因為他沒臉站在這三十七個人跟前!他在廠長的位子上坐了十來年,天天踩著這三十七個人的骨頭……」
吱呀。
一聲門軸響,從廠辦樓那邊傳了過來。
聲音不大,可空場上兩千多號人,一個接一個扭過了頭。
台上,老魏那根指著廠辦樓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門開了。
楊立功從廠辦樓里走了出來。
他身上還是那件呢子大衣,臉色依舊發灰,兩頰塌下去兩個坑,十個指頭纏滿了白紗布,一根一根支棱著,像剛從地里拔出來的蘿蔔須子。
他走得很慢,一步是一步,腰板卻挺得筆直。
張順跟在他身後半步遠,一隻手虛虛地扶著,不敢真碰。
空場上兩千多號人,自己往兩邊讓開了一條道。
沒人說話。
楊立功從那條道里穿過去,一直走到三口缸跟前,站住。
他沒看台上的老魏。把纏著紗布的兩隻手在胸前合攏,衝著那三口蒙著白布的缸鞠了三個躬,最後一躬彎下去,停在那兒,好半天沒直起來。
台上,老魏那根手指慢慢垂了下來。
李國良看得清楚,那張掛滿淚的臉只僵了短短一瞬,眼珠子一轉,淚又下來了,比剛才流得還凶。
「工友們!」老魏的嗓子一下拔高,尖得發顫,「你們瞧瞧他!瞧瞧他這身衣裳!」
台下的目光刷地又轉了回去。
「楊廠長昨天散會就沒了影,今兒個又從廠辦樓里冒出來,他打哪兒出來的?」老魏往前撲了半步,被陳猛一把拽住繩子,「廠辦樓底下那條暗道,十八年,全廠兩千號人沒一個知道!他知道!他鑽進去,他又鑽出來!工友們,那條道是通這三十七個人的!當年要不是親手開閘的人,誰認得那條道?」
空場上嗡的一聲。
「對啊……他咋知道那條道的?」
「真要是好人,躲那底下幹啥?」
剛剛往楊立功那邊偏過去的人心,被他這一嗓子,硬生生又拽了回來。
呢子大衣那一排里,郝振邦往前邁出一步,沖戴眼鏡的那位幹部欠了欠身。
「韋司長,老魏同志這個說法有一定道理。市局建議,把楊立功同志也一併帶回局裡,兩個人當面對質,把情況搞清楚。」
韋司長五十出頭,瘦高個,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厚得像瓶底,身上那件呢子大衣洗得起了球。他沒吭聲,摘下眼鏡,拿衣角慢慢擦著。
李國良拍了拍褲腿上的黃泥,走上了木台子。
他胳肢窩底下夾著一隻鐵皮匣子,巴掌大,鏽得看不出本色,匣蓋上的合頁一動就吱嘎響。
「郝局長說得在理。」李國良站到老魏身邊,笑了笑,「認得那條道的,都是那天夜裡在場的人。」
郝振邦的眼皮跳了一下。
李國良把鐵皮匣子托在掌心,掀開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