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國良低頭看了看自己。光著膀子,褲腿還在往下滴水,腳底下的水泥地已經洇濕了一小片。
「領導,走可以。容我交代幾句。」
灰衣男人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李國良轉過身。「書記,老魏關保衛科值班室,鑰匙您親自揣著。曹科長醒了讓他守門,市局的人來了,誰來都不開。」
聶書記點了下頭。「張順,腦袋包好了帶兩個人下去,把我扔在池沿上那件上衣拿上來。兜里的東西一樣別動,原樣給我壓在宿舍枕頭底下。」
「是!」
「通道口鐵環上拴著的那個大個子,抬上來以後跟老魏分開關,一個東頭一個西頭,不許打照面,送飯的也得換人。」
灰衣男人的眉梢動了一下。
交代完,李國良剛要抬腳,聶書記忽然站起身,把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解開,脫下來團成一團,隔著桌子扔了過來。
「穿上。光著膀子出去見人,丟的是咱們廠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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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國良伸手接住。衣裳上還帶著老頭身上的熱乎氣,袖口磨出了毛邊,兩個胳膊肘上各綴著一塊補丁,針腳又細又密。
他往身上一套。袖子短了一截,前襟倒空空蕩蕩,還能再塞進去半個人。
「謝書記。」
聶書記擺擺手,穿著件打補丁的白襯衣坐回主位,再沒看他一眼。
廠門外的大槐樹底下,停著一輛黑色伏爾加。
郝振邦坐在后座,車窗搖得嚴絲合縫。
司機是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從後視鏡里偷瞄了他好幾回,嘴張了張,一個字沒敢問。
郝振邦眉頭緊皺。
段鴻鈞親自來了。這是他沒算到的一步。
那個人一年到頭不露面,今天連車都沒換,一身灰呢子就進了一個肉聯廠,只能說明一件事,有人搞事情。
他心裡有數。
是楊立功。
這個人在廠長的位子上坐了十來年,見誰都笑眯眯的,誰也沒把他當回事。郝振邦也沒有。
現在看,這是他這輩子最大的一個疏忽。
老魏關進了保衛科,葛老三廢了一隻手一條腿,這兩個人他眼下都夠不著。能夠著的,只剩一處地方。
「小馮。」
司機一哆嗦:「郝局您說。」
「你那個表哥,還在東便門那片看河道?」
「在,在呢,管閘口那一段。」
「今晚你去找他,再叫一個嘴嚴實的,天黑以後到東便門外頭那個舊出水口趴著,一直趴到明天上午。」郝振邦的聲音很平,「裡頭要是有人往外爬……」
他頓了頓。「護城河的水這個時節涼透了,半夜裡腳底一滑掉下去一個兩個,年年都有。」
小馮點點頭。
...
嘎斯吉普出了肉聯廠,一路往西。
開車的是個二十來歲的兵,脖子挺得筆直。灰衣男人坐副駕駛,李國良一個人坐后座。
「我姓段。」灰衣男人沒回頭,「叫我老段就行。」
「段主任。」
老段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嘴角像是動了動。
車窗外的四九城灰撲撲的。
過了東單往西,路上騎車的人多了起來,車把上掛著網兜,兜里要麼是一棵蔫頭耷腦的白菜,要麼是兩根大蔥。副食店門口排著長隊,隊尾一個老太太攥著一沓票,一張一張地數,數完了又從頭數。一輛公共汽車從旁邊晃過去,車頂上馱著個鼓鼓囊囊的大煤氣包,隨著車身一顛一顛,像個吃撐了的大肚子。
李國良看著窗外,一句話沒說。
吉普車拐進什剎海邊上一條窄胡同,在一扇黑漆大門跟前停住。
門口沒掛牌子。門洞兩邊站著兩個穿便裝的年輕人,手揣在袖筒里,看著跟胡同口曬太陽的閒漢差不多,一雙眼睛卻把車上下來的人從頭到腳颳了一遍。
老段一下車,那兩人的腰杆一齊挺直了。
李國良跟在後頭,剛邁過門檻,迎面走過來一個人。
是個姑娘。
十九二十歲的年紀,個頭到李國良眉毛,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列寧裝,腰帶扎得利利落落。腦後兩條烏油油的大辮子垂過腰窩,辮梢拿紅頭繩扎著,走一步,辮梢就在腰後輕輕打一個旋兒。
一張鵝蛋臉,白淨,那白里透著一層光,冬天的日頭照上去都掛不住一點灰氣。鼻尖凍出了一點紅,像雪地里落了一瓣桃花。兩道眉毛生得濃,不描不畫,斜斜挑進鬢角,給那張秀氣的臉添了三分英氣。眼睛烏黑,眼尾往上翹著,看人的時候不躲不閃,直直地看過來,看得人心裡沒來由地發虛。
最扎眼的是她胸前。
列寧裝第二顆扣子上拴著一根細黑繩,繩子底下墜著一塊黃銅懷表。表很舊,表殼磨得鋥亮,邊沿磕掉一小塊漆,跟她那一身清清爽爽的打扮半點不搭。
她身上還帶著一股淡淡的來蘇水味兒,清清冷冷的。
「段叔。」姑娘沖老段點了點頭,「爺爺等您半天了。」
說完,她的目光才落到李國良身上。
我去。
這是啥造型啊。
頭髮濕成一綹一綹的,貼在腦門上。額角一道血口子,結了半截痂。一件短了半截袖子的舊中山裝,底下一條濕透的褲子,褲腳還往下滴著泥水。
姑娘的眉頭一下皺緊了。「新來的?」
李國良愣了一下。
「段叔換人了也不打聲招呼。」姑娘彎腰從門洞牆根拎起一隻竹籃,往他懷裡一塞,「拿著,送後院廚房去,爐子上煨著藥,火別讓它斷了。」
竹籃沉甸甸的,裡頭擱著兩塊蜂窩煤,一隻黑砂鍋,鍋蓋縫裡往外冒著苦味兒。
「還有,」姑娘低頭瞅了一眼他的腳,「鞋底在門口蹭乾淨再進去。爺爺屋裡的磚地,我早上剛擦過。」
李國良扭頭去看老段。
老段背著手,已經往院裡走了,一個字都沒解釋。
李國良低頭看看懷裡的竹籃,又看看姑娘那張繃得緊緊的臉,嘴角一咧。「好嘞妹妹。」
他真就拎著竹籃,在門口的草墊子上把鞋底蹭了三遍,蹭乾淨了,跟著老段往裡走。
姑娘在後頭喊:「哎,廚房在後院,你往正房去幹什麼?」
李國良沒回頭。
正房的門帘一挑,一股炭火的熱氣撲面而來。
屋裡陳設簡單,一張八仙桌,兩把椅子,靠牆一張藤躺椅,椅子上半躺著一個老人。
老人七十上下,花白的短髮根根豎著,臉上爬滿老年斑。他腿上蓋著一條軍綠毛毯,左邊那隻袖管空蕩蕩的,齊肩掖在腰帶里。
聽見動靜,老人抬起眼皮。
那雙眼睛一點也不渾,亮得很,他在李國良臉上停了一會兒,又掃過那隻竹籃。
老人掀開毛毯,拿右手撐著藤椅扶手,站了起來。
跟進門來的姑娘腳步一下頓住了。「爺爺,您腿……」
老人沒理她,朝李國良招了招手。「你就是李國良?來,坐這兒。」
他拍了拍自己剛坐熱的藤躺椅。
李國良把竹籃擱在八仙桌邊上,拉了把椅子坐下。
老人也不勉強,自己坐回藤椅,單手提起桌上的暖壺,往一隻白瓷缸子裡倒了大半缸熱水,推到李國良手邊。
「喝口熱的,你身上還冒著河溝的涼氣。」
門口,那姑娘的臉一點一點漲紅了。
她看看八仙桌邊那隻竹籃,又看看老人那隻提暖壺的獨手,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老人頭也不抬:「青禾,愣著幹什麼?藥箱拿來,沒瞧見人家腦門上開著口子?」
「……哎。」
姑娘轉身出去,腳步聲一路響到後院。
不大工夫她提著藥箱回來,蹲在李國良跟前,拿鑷子夾了團蘸滿碘酒的棉花,往他額頭上一按。
李國良嘶了一聲。
「疼?」姑娘的嗓子壓得很低,只有兩個人聽得見,「剛才在門口,你怎麼不說?」
「你也沒問。」
棉花在傷口上重重一碾。
李國良疼得眼皮直跳。姑娘的指尖卻涼涼地貼在他眉骨上,穩得很,一點也沒抖。
「沈青禾。」她繃著臉,眼睛只盯著傷口,「協和的,三年級。下回再有人往你懷裡塞東西,你先報名字。」
「李國良,肉聯廠保衛科。」
「我知道。」她把紗布一貼,站起身,「全院子都知道,爺爺念叨一上午了。」
她提著藥箱出去,門帘一落,屋裡只剩三個人。
老人等門帘不晃了,才開口。「四二年,楊立功是我放進興亞冷凍保安課的。」
李國良端缸子的手停在半空。
「那三十七個人,是往根據地倒糧食的。」老人的聲音不高,「冷庫里屯著日本人的軍米,他們一袋一袋往外挪,走的就是那條排水溝。臘月十九,事情漏了,保安課副課長親手開的閘。」
屋裡炭火噼啪響了一聲。
「那天夜裡,楊立功只拖出來一個,就是你們廠姓陳的師傅。活著出來三個,姓陳的一個,把自己報成歿了的一個,剩下那個……」
「在地下。」李國良說。
老人看著他,點了點頭。
「他在地下,一在就是十八年。那條線四三年開春就斷了,按規矩,他不能來找我,我也不能去找他。」老人的獨手搭在膝頭上,指頭慢慢收緊,「今天早上七點,他往這院子裡打了一個電話。十八年,頭一個。」
「他說什麼?」
「他說,姓魏的露面了,缸也要起出來了,這筆帳他得親自下去了結。」老人盯著李國良,「他讓我派人去肉聯廠,找一個叫李國良的年輕人。他說這個廠子裡,就這一個人不會把他當成開閘的那個。」
李國良把缸子裡的熱水一口氣喝乾,擱下。「首長要我辦什麼?」
「三天,把他給我帶上來,要活的。」老人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老魏那邊提什麼條件,一條也不許答應。」
「辦成了,你歸我們。辦不成,今天這趟車,就當你沒坐過。」
李國良笑了笑。「用不了三天。」
老人眉毛一挑:「哦?」
「明天上午。」
屋裡安靜下來。老人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臉上的老年斑擠成一堆。「明天上午十點,市里、部里、衛戍區,都要去你們廠看那三十七口缸。老魏等的就是這個鐘點。」
「那我就在這個鐘點,把楊廠長送到他跟前。」
這時候,門帘一挑,一個穿便裝的年輕人快步進來,俯在老段耳邊說了幾句。
老段聽完,臉上沒什麼變化,轉頭看向李國良。「郝振邦的司機,剛才一個人開車去了東便門外頭,在護城河邊上轉了一圈,又走了。」
李國良點點頭。「段主任,能借我四個人嗎?」
「幹什麼?」
「今晚後半夜,趴到東便門外頭去,趴在那個舊出水口後頭的葦子裡。不出聲也不動手,誰來了都當沒看見。」
「然後呢?」
「然後,」李國良站起來,把那件短了半截袖子的中山裝往下扯了扯,「請他們看一齣戲。」
夜裡十一點多,李國良回到廠里的單身宿舍。
同屋的幾個都睡了,呼嚕聲此起彼伏。他摸黑坐到自己鋪上,手往枕頭底下一探。
上衣疊得整整齊齊,兜里硬邦邦的,核桃、銅紐扣、那塊藍布,一樣不少。張順辦事,牢靠。
他把衣裳塞回去,靠著牆坐著。
窗外,廠區的探照燈一圈一圈掃過去。遠處門崗上,換崗的哨子吹響了。
零點。
腦海里,那道熟悉的機械聲準時響起。
李國良閉上眼。
「簽到。」
【叮,簽到成功。】
【恭喜宿主獲得縮骨功(精通)。】
【恭喜宿主獲得龜息術(精通),閉氣時長一炷香。】
【恭喜宿主獲得體質+5。】
【宿主屬性面板激活。】
李國良眼前浮出一塊淡藍色的光幕。
【宿主:李國良】
【力量:12】
【速度:13】
【體質:16(+5)】
【精神力:15】
【技能:散打精通、射擊精通、縮骨功精通、龜息術精通】
光幕一收,一股熱流從脊梁骨正中間炸開,順著骨頭縫往四肢百骸里鑽。
渾身的關節噼里啪啦一陣脆響,像是有人在他身子裡頭炒了一鍋黃豆。
李國良咬著牙沒出聲。
等那股熱勁兒過去,他試著把兩邊肩膀往裡一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