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壓著胸口,冰得人牙根發酸。
李國良把老魏往身前一帶,拿那副細瘦的肩膀擋住自己半張臉。
「好。人給你。」
大個子方臉上浮起一點笑,那顆包金門牙在手電光里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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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對了。李副科長是明白人,犯不著為一個外人,把自個兒也泡進缸裡頭。」
李國良推著老魏,一步一步往坡上挪。
水從胸口退到腰,又從腰退到胯骨。老魏被他搡在前頭,反捆的兩隻手在背後一下一下地掙,嘴裡卻一聲不出。
離池沿還剩五步。
大個子拎著曹大寶往後撤了半步,槍口仍舊頂著老頭的太陽穴,兩隻眼睛卻一直釘在老魏身上。
他打量老魏的那一下,攥槍的手腕往外鬆了一分。
就是現在!
李國良的右手從水底下抬了起來。
槍口順著胳膊送出去的同時,扳機已經扣到了底。
砰!
大個子的右腕上炸開一團血花,五四手槍打著旋兒飛出去,噹啷撞在身後的磚牆上。
他嗷的一聲,拎著曹大寶的那隻大手本能地一撒。
曹大寶整個人往前一栽,撲倒在池沿的磚地上。
大個子拿左手捂著右腕,扭頭就往通道口躥。他兩三步就躥出了手電光的邊,一頭扎進黑暗裡。
砰!
黑暗深處一聲悶哼,緊接著是一個大活人重重拍在磚地上的動靜,嚎叫聲壓都壓不住,在拱頂底下來回翻滾。
李國良把老魏往池沿上一推,自己撐著磚沿翻身上來。
老魏趴在磚地上,側著臉望向黑暗裡那團打滾的人影,有點不敢相信。
這麼強的嗎?
李國良沒理他,先蹲下看曹大寶。
老頭後腦挨了一下,頭皮豁開一道口子,血糊了半張臉,鼻子底下還有氣。再翻張順,張順額角腫起鴨蛋大一個包,眼皮直跳,嘴裡含含糊糊罵了句娘。
兩個都活著。
李國良抄起手電,回身往池子裡照。
水已經漫到池沿底下一拃的地方,還在往上拱。牆根那一排缸,最矮的一口,水面已經舔著了缸沿。
「李副科長。」老魏開口了,嗓子啞了,「您甭急,水淹不上來。」
李國良回頭看他。
「這窖子是三八年日本人照著護城河的水位挖的。閘起到頂,水就跟河面齊平,齊到池沿底下這一拃,再不會高了。」老魏喘了口氣,「我也沒想淹死誰。」
他朝牆根那個方向努了努下巴。
那個一尺見方的洞,早就沉在了黑水底下,連個影兒都瞧不見。
「洞口封上了。楊立功在那頭。那邊有一截干地方,能喘氣,沒吃沒喝,撐不過三天。這世上認得從另一頭進去的道兒的,就剩我一個。」
「您要楊立功活著,就拿我的條件來換。」
池子裡咕嘟響了一聲。
水真的不漲了。
曹大寶是在磚梯上醒過來的。
後腦一跳一跳地疼,疼得眼前直冒金星。他趴在一副瘦得硌人的脊背上,鼻子底下全是冷水泡過的腥氣。
李國良在背他。
前頭,張順一手捂著腦門,一手攥著拴老魏的繩頭,老魏反捆著手走在最前面,一級一級往上挪。那個打市局來的大個子被捆在通道口的鐵環上,嚎得嗓子都劈了,等上頭來人再抬。
曹大寶沒吭聲。把右手慢慢伸進懷裡,探到棉襖最裡頭那層,摸到了那隻手套。
軍綠色,粗線織的,左手,小拇指那一截往裡掖著。
這隻手套打哪兒來,這些年他跟誰都沒提過。
方才在底下,他迷迷糊糊睜過一回眼,正瞧見那姓魏的被人踩在水裡,手電光掃過去,反捆在背後的那隻左手,小拇指齊著頭一節,沒了。
曹大寶把手套攥得死緊。
市局的人,他一個也不敢信了。杜懷山進了醫院,給杜懷山開車的那個,差點一槍把他送走。這隻手套要是交到市局手裡,保不齊明天一早就在誰家灶膛里燒成了灰。
暗門一推開,二樓東頭那間屋裡站滿了人。
聶書記還坐在主位上,臉色鐵青。
他對面,靠門口,站著七八個穿市局制服的,領頭的是個四十五六的男人。
那人一身藏青毛料中山裝,熨得連道褶子都找不著,背頭梳得油光水滑,腳上一雙三接頭皮鞋鋥明瓦亮。個子不高,腆著一點肚子,眼皮半耷拉著,看人先看肩膀後看臉,像在掂量對方肩上能扛幾斤分量。
李國良把曹大寶放在條凳上,還沒直起腰,那人先開了口。
「你就是李國良?」
「是我。」
「市局副局長,郝振邦。」他沒伸手,「杜懷山同志負了傷,這個案子從現在起市局接手。人和東西都交出來,然後跟我回局裡,把你私壓物證、開槍打傷市局同志的事說清楚。」
幾個市局幹事往前跨了一步,手都搭上了槍套。
張順急了,捂著腦門嚷:「憑啥!底下那個大個子把我跟曹科長敲暈了,還拿槍頂著曹科長的腦袋!」
「他是我派下去的。」郝振邦眼皮都沒抬,「我聽說你們三個私自鑽了暗道,怕出事,讓葛老三下去接應。他下手重了,回去我處理他。」
李國良直起腰,拿胳膊擦了一把臉上的水。
「郝局長,我們下暗道的事,您聽誰說的?」
「這還用問?」
「得問。」李國良說,「這扇門是我親手掀開的,掀開以前全廠兩千號人沒一個知道。掀開以後,這屋裡除了我們三個,就聶書記一個人知道。」
郝振邦的眼皮終於抬了一下。「聶書記跟我講的。」
主位上,聶書記慢慢開了口:「我沒講。」
氣氛有些尷尬。
郝振邦笑了笑,把兩隻手背到身後。
「小同志,你這是審我?葛老三是市局在編的司機,你兩槍打廢了他,這是事實。我今天就算問不清別的,光這一條也夠把你帶走。來人。」
幹事們沒動。
站在最邊上的一個年輕幹事,二十出頭,瘦長臉,帽檐底下一雙眼睛熬得通紅,袖口上還沾著豬圈的泥。李國良認得他,上午起缸,他就站在杜懷山旁邊遞手電。
「郝局。」年輕幹事的嗓子發緊,「杜科長倒下的時候,葛老三就站在杜科長身後頭。」
郝振邦扭過頭去。
年輕幹事咽了口唾沫,沒往後縮:「我們二十四個人,就他一個不歸刑偵科管。誰也沒想過攔他。」
另外幾個幹事互相看了一眼,搭在槍套上的手,一隻一隻放了下來。
郝振邦的腮幫子繃緊了。
就在這時,一直沒吭聲的老魏,忽然在張順手裡的繩頭底下笑出了聲。
「郝局長來得真快。」他細聲細氣地說,「您把我帶回局裡也行。就是楊立功那邊,三天,一天也寬限不了。」
郝振邦猛地看向他,那一眼冷得像刀刃。
樓下,一陣刺耳的剎車聲撕開了廠區的安靜。
緊接著是皮鞋踩在樓梯上的聲音,不緊不慢,由遠及近。
門口的市局幹事們下意識讓開一條道。
進來的是一個五十上下的男人,個子不高,兩鬢全白,穿一身灰呢子中山裝,風紀扣系得嚴嚴實實。他手裡什麼都沒拿,臉上也沒什麼表情,可他往門口一站,郝振邦背在身後的兩隻手,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垂到了褲縫邊上。
「老……老領導。」郝振邦的嗓子一下低了八度,「您怎麼親自過來了……」
灰衣男人沒看他。目光越過滿屋子的人和被捆著的老魏,落在渾身還在往下滴水的李國良身上,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你就是那個十六天翻了肉聯廠的小子?」
「我是李國良。」
灰衣男人點了點頭,從懷裡掏出一個深紅色的硬皮證件,翻開,只朝李國良一個人亮了亮。
證件裡頭嵌著一枚徽章,圖案李國良兩輩子都沒在現實中見過。
「郝振邦,帶你的人下樓,在車邊等著。」他收起證件,這才側過臉看了郝振邦一眼,「你今天上午走的每一步,回去以後一步一步跟我講。」
郝振邦的臉白得像牆皮,嘴唇動了兩下,一個字也沒擠出來。
灰衣男人重新看向李國良,「把衣服穿上,跟我走一趟。」
「去哪兒?」
「去見一個人。」他頓了頓,「見完了,那三天你想怎麼用,要人給人,要車給車。你這保衛科副科長的位子,廠里給你留著。」
他往前走了一步,壓低嗓子,「你這個人,從今天起,歸我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