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國良沒回頭。
冷水泡著兩條腿,寒氣順著骨頭縫一點一點往上爬。他腰上那根繩子還繫著死結,可繩子另一頭松松垮垮地漂在水面上,半點勁兒都沒有。
他反手往後一捋。
捋到繩頭,指頭摸著一道斷口,平平整整,是刀子一下割開的。
池沿上那兩雙手,讓人給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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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副科長,您別白費力氣了。」那嗓子又響起來,慢條斯理,「上頭那兩位歇著呢,氣兒喘得勻勻的,死不了。」
咔噠。
一聲脆響在拱頂底下來回撞。
手槍頂膛的動靜,李國良閉著眼都聽得出來。
「您這把槍收拾得真利索。」老魏笑了一聲,「槍油是新抹的,撞針一點不澀。您瞧,東西擱在誰手裡,誰就是主家,跟缸里那些米一個理兒。」
李國良站著沒動,兩隻手垂在身側。
四下里黑得像扣了一口鍋,水面上那層浮鹽偶爾碰出一點細碎的響。他聽得出來,老魏在他身後偏左,九步開外,腳底下踩著坡上那一溜磚棱,站得很穩。
這個人挑了整間屋子最好的位置。
坡上頭是池沿,是他的退路。坡底下是牆,牆上那個洞,全廠只有他鑽得過去。李國良被夾在當中,光著膀子,手裡只捧得住一把冰涼的水。
「您想要什麼?」李國良開口,嗓子故意壓得發乾,尾音帶著顫。
「我什麼都不要。」老魏說,「我就想請您上去以後,當著全廠兩千號人,說一句實話。」
「什麼實話?」
「牆上第三十八個名字,就是那天夜裡開閘放水的人。」
李國良沒吭聲。
「保安課那本名簿,第三行,您認得,杜科長也認得,他煙都拿不住了。」老魏的嗓音里透出一絲得意,「楊立功,興亞冷凍保安課三等課員,四二年臘月十九當值。人名在冊,屍首在缸,缺的就是一個敢站出來說話的人。您李副科長十六天把廠子翻了個底朝天,全廠誰不服您?您一開口,比市局貼十張告示都管用。」
「楊廠長人呢?」
「在他該待的地方。」
李國良的喉結滾了一下。
「那天夜裡放水的,到底是誰?」
老魏像是憋了十八年的一口氣,終於找著一條縫兒,「李副科長,名簿上那位副課長,臘月十九夜裡歿了,對吧?」
「對。」
「死人開不了閘。」
「您把這話說給我聽,就沒打算讓我活著上去。」李國良說。
「您答應,就能上去。」老魏說,「您不答應,這池子裡多一個人也不顯擠。我數三下。」
「一。」
李國良往左慢慢挪了半步。
腳下的水嘩啦輕響。
砰!
槍口的火光在黑暗裡一閃,子彈貼著他右耳根鑽進水裡,濺起的水花糊了他半張臉,耳朵里嗡嗡直響。
「別動。」老魏說,「下一槍就不往水裡打了。」
可就是那一閃,李國良什麼都看清了。
射擊精通帶來的本事在這一刻全涌了上來。槍口離水面四尺上下,槍身微微往右偏,持槍的人右腳在前,左肩往後縮著,離他九步半。
「二。」
「媽的,不得不開掛了。」李國良心念一動。
整個人從齊膝深的冷水裡憑空沒了。
眼前一亮。
十畝黑土地鋪在腳底下,鬆軟溫熱,帶著一股剛翻過的泥腥味。靈泉井邊那隻水瓢還擱在井沿上,瓢底汪著一點水光。
剛從冰水裡出來,空間裡的暖意往身上一裹,渾身汗毛豎起來。
李國良抄起水瓢,舀了大半瓢靈泉水,仰脖子灌下去。
一股熱流從嗓子眼直衝進胃裡,凍得發木的小腿重新有了知覺,連額頭那道血口子都不那麼跳著疼了。
他抹了把嘴,走到田埂邊上。
那裡碼著一摞紅燒豬肉罐頭,三百聽,整整齊齊,鐵皮上的紅紙標籤在光底下鮮亮得晃眼。
李國良拎起兩聽,在手裡掂了掂。
一聽一斤出頭,鐵皮裹著,邊棱又硬又利。
他咧嘴笑了。
「老魏,你拿我的槍指著我。」他把罐頭一左一右攥在手心,「那我就拿紅燒肉招呼你。」
老魏那個「三」字,到底沒出口。
水聲停了。
那個光膀子的年輕人方才就站在牆根底下,喘氣聲、腳底磚棱打滑的細響,他聽得一清二楚。十八年,他在這底下來回走了多少趟自己都數不過來,閉著眼能說出哪塊磚鬆動、哪一截坡陡。
可這會兒,牆根底下什麼聲響都沒了。
連喘氣聲都沒了。
老魏的槍口往下壓了壓,右腳往前探出半步,又縮了回來。
扎猛子了?
不可能。坡底的水才到膝蓋,一個大活人趴下去,後背都蓋不嚴。
他屏住氣,釘在原地,一動不動地聽。方才那一槍在拱頂底下炸開,這會兒他耳朵眼裡還留著一絲細細的嗡鳴,像有隻蚊子在裡頭打轉。
咚。
左手邊五六步遠,有個東西砸進水裡,聲音又悶又沉,濺起一片水花。
老魏的槍口猛地擰過去。
他的耳朵往回一收,正要往右邊去聽。
右邊,貼著他的腮幫子,有人輕輕笑了一聲。
「魏副課長,這回該我數了。」
老魏的頭皮一下炸開。
他來不及擰身,攥槍的那隻手腕已經被一隻濕漉漉的手扣住,往外一擰,往下一折,腕骨咯嘣一響,手槍脫手落進水裡。緊跟著一記膝蓋頂上他的軟肋,他整個人弓成一隻蝦米,臉朝下栽進了水裡。
冷水嗆進鼻子。
他掙了兩下,後脖頸被一條胳膊死死壓著,後腰上頂著一隻膝蓋,半分也動彈不得。
老魏被人揪著頭髮從水裡提起半張臉,咳得撕心裂肺。
他聽見頭頂上那個年輕人喘著粗氣說:
「還剩一聽,您要不要嘗嘗鹹淡?」
李國良單膝壓著老魏,騰出一隻手在水底下摸。
摸了兩把,指頭碰到一塊冰涼的鐵,是那把五四。他攥住槍身甩了甩水,退下彈匣拿指肚捋了一遍,又一掌推回去。
五四這種槍皮實,泡一回水照樣打得響。
他把腰上那截斷繩解下來,三兩下把老魏的兩隻手反捆在背後,勒進肉里,打了個死扣。
「楊廠長在哪兒?」
老魏側著臉趴在水裡,嘴角淌著血,居然還在笑。
「李副科長,好本事。」他喘勻了一口氣,「我在這底下待了十八年,頭一回叫人摸到跟前還不知道。可您知道這間屋子早先是派什麼用場的嗎?」
李國良沒接話。
「它是個水窖。」老魏說,「四二年臘月十九夜裡,它裝滿過一回。」
話音剛落,牆上那個一尺見方的洞裡,傳出一陣沉悶的鐵器摩擦聲。
咯吱……咯吱……
像是一扇鏽透了的大鐵門,正被什麼東西一寸一寸往上提。
緊接著,一股冰冷的水從洞口噴出來,結結實實打在李國良小腿上,沖得他腳底一滑。
李國良的臉色變了。
腳下的水,眨眼工夫就從膝蓋漲到了大腿根。
「閘。」老魏咳著說,「我下來之前,在那頭點了一炷香,香頭燒斷了墜閘的繩子,閘就自己往上起。」
李國良一把揪住他的後領,拖著人往坡上走。
水漲得太兇,每邁一步,腿上就沉一分。拖到半坡,水已經沒過了腰。
就在這時,池沿上亮起一道光。
手電撂在池沿的磚上,光柱斜斜地打過來,正照在李國良臉上,晃得他眯起了眼。
光後頭站著一個人。
個子很高,一身市局的制服,大檐帽壓到眉毛,底下一張方臉,下巴頦上長著一顆黃豆大的黑痣。他一隻手拎著曹大寶的後衣領,把老頭半個身子吊在池沿外頭。張順趴在他腳邊的磚地上,一動不動。
曹大寶滿臉是血,腦袋耷拉著,兩條腿軟得像麵條。
拎著他的那隻手,手掌寬得出奇,五根指頭張開,幾乎把曹大寶整個後脖頸都攥在了掌心裡。
李國良一眼就認出了這隻手。
小趙袖口上那五個間距寬得嚇人的血指印,就是這隻手摁上去的。
他也認得這張臉。
今兒一大早杜懷山進廠,開車的就是這個人。那會兒李國良站在門崗邊上,還給他遞過一根大前門,這人接過去夾在耳朵上,沖他咧嘴一笑,露出一顆包金的門牙。
「李副科長。」大個子開口,嗓門又粗又啞,「杜科長托我給您帶個好。」
水已經漲到了李國良的胸口。
老魏在他手底下仰起臉,笑得渾身直顫。
大個子另一隻手抬起來,一把五四的槍口,頂上了曹大寶的太陽穴。
「把老魏送上來。」他說,「水再漲兩尺,您就是這屋裡第三十九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