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電光落進缸里。
缸里是水。
清水,滿滿一缸,水面離缸口還有兩指。
水底下,沉著一樣東西。
李國良把手電往前送了送,光穿過那一層水,照在缸底。
缸底躺著一個人。
那人蜷著身子,兩條腿收著,兩隻手抱在胸前,臉朝下,看不見相貌。身上還穿著衣裳,一件粗布短褂,褂子的顏色已經漚成了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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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年的水,把他泡成了一具還保著人形的東西。
李國良:「......」
張順在後頭「哇「地一聲吐了出來。
李國良慢慢把油布蓋回去,把磚壓上,退了一步。
然後他轉身,一口一口地往下揭。
第二口。
一個人。
第三口。
一個人。
第四口。
一個人。
揭到第七口的時候,曹大寶走了過來。把磚挪開,跟他一塊兒揭。
兩個人一聲不吭,從這頭揭到那頭。
三十四口缸,三十四個人。
全是蜷著的。全是抱著胸的。全是臉朝下的。
李國良站在最後一口缸前頭,手電的光在水面上晃。
他忽然發現了一件事。「曹科長。您過來。」
曹大寶走過來。
「您看這一口跟頭一口,有什麼不一樣?」
曹大寶舉著手電,兩頭來回看了兩遍。「……水色不一樣。」
「對。」李國良說,「頭一口的水是渾的,底下積著一層泥。這一口的水是清的。」
「那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這一口的水,被人換過。」
曹大寶的手電抖了一下。
李國良沿著那排缸,一口一口往回走,一邊走一邊看水。
三十四口缸,有三口的水是清的。
第十一口,第二十三口,最後一口。
他停在第二十三口缸前頭,把手電往水裡照。
缸底那個人身上的粗布短褂,顏色比別的要深些。
李國良把袖子往上一擼,伸手探進水裡。
水涼得刺骨。
他的手往下探,探到缸底,指頭觸到了那件短褂的領口,壓著一樣硬東西。
他把它摳出來,拿出水面。
手電照上去。
是一顆核桃。
盤得發亮,紋路里嵌著一層深褐色的包漿。
跟佟大爺那顆一樣。
跟陳猛棉襖夾層里那顆一樣。
跟韓茂才手裡那兩顆一樣。
李國良把核桃攥在手心,慢慢轉過身。
「曹科長。……你說。這一缸里的人,是後來放進去的。」
曹大寶的臉在手電光底下慘白。
「十八年裡頭,有人下來過。」李國良說,「不止一回。他換水,他往裡添東西。這三口清水的缸,是他動過的。」
「他添這個玩意兒幹什麼?」
「數人。」李國良把那顆核桃舉起來。「陳猛他爹臨死給了他一個紅布包,包里一顆核桃,跟他說,有人拿著一樣的包來找你,你就跟他走。跟著去幹什麼?去數人。」
曹大寶的呼吸粗重起來。
「四二年那夜活著出來三個。」李國良說,「一個是陳猛他爹,四七年沒的。剩下兩個,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
「這是誰說的?」
「陳猛他爹說的。」
曹大寶的手電光晃到了那個大水池上。「在地下……」他喃喃地說,「在地下……」
李國良順著他的光看過去。
那個大水池,十丈見方,水黑得像墨,水面上浮著一層白花花的東西。
李國良走到池邊,蹲下去,用手電照那層白的東西。
是鹽。
厚厚一層粗鹽,浮在水面上,結成一片一片的殼。
「張順。」他頭也不回地喊。
「哎!」張順擦著嘴從後頭跑過來。
「你身上有繩子嗎?」
「有!」
「綁我腰上。」
「副科長,您要下去?」
「嗯。」
「這水看著深啊!」
「深也得下。」
曹大寶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我下。」
「您六十不到,肋條上有舊傷。」李國良把他的手拿開,「您在上頭拽繩子。」他把工作服脫了,把那枚銅紐扣、那塊藍布、那顆核桃一股腦塞進上衣兜里,把上衣往地上一扔。
張順把繩子在他腰上打了個死結,另一頭在自己和曹大寶手裡各繞了兩圈。
李國良把手電咬在嘴裡,坐在池沿上,兩條腿伸進水裡。
涼得像刀子。
他吸了一口氣,滑了下去。
水一下沒到胸口。
不深。
他試著往前走了兩步,腳下踩著的是滑溜溜的磚。
水到腰。
再往前,水到膝蓋。
這個池子,其實是一個斜著往下的坡,坡底積著水。
李國良把手電從嘴裡拿下來,往前照。
光柱穿過水麵上那層浮鹽,照到了十來步開外。
那裡有一面牆。
牆上有一個洞。
洞不大,一尺多見方,往斜下頭走。
跟老豬圈那口缸底下那個洞,一模一樣。
李國良嘩啦嘩啦地趟過去,站在洞口前頭。把手電往洞裡照。
洞很深,光照不到頭。
洞口的磚上,有一道印子。
新的,蹭出來的,是有人拿身子從這兒擠過去留下的。
李國良的呼吸急促起來。
這個洞太窄,他鑽不進去。
可有一個人能鑽。
一米六出頭,身板細。
「副科長!」張順在後頭喊,「您瞧見什麼了?」
李國良沒答。把手電往洞口旁邊的牆上照。
那面磚牆上,刻著字。
密密麻麻,從下往上,從左往右,刻滿了整整一面牆。
李國良往前又走了兩步,把手電湊到跟前。
一個名字挨著一個名字,刻得歪歪扭扭,有的深有的淺,刀口的痕跡一道壓著一道。
他從頭數。
一,二,三……
數到三十七的時候,還有第三十八個。
那個名字刻得最深,字口最新,筆畫裡還留著白茬。
李國良看著那個名字,那三個字他昨天上午剛在人事底冊上見過。
楊——立——功。
楊廠長。
李國良的手電「啪「地一聲滅了。
黑暗一下撲上來。
身後十來步外,傳來一聲很輕的響動。
嘩啦。
是有人從水裡邁了一步。
李國良僵在原地,一動不動。「張順?」
沒人應。
「曹科長?」
還是沒人應。
那聲嘩啦又響了一下。
近了。
李國良的右手慢慢摸向腰後。
腰後是空的。
五四手槍,他脫衣裳的時候,塞在了上衣兜里。
上衣在池沿上扔著。
那個聲音又近了一步。
「李副科長。」
一個細細的、軟軟的、尾音往上挑的嗓子,在黑暗裡響了起來。
「您找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