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國良跑到廠辦樓底下的時候,老槐樹上的鐘還在響。
打鐘的是個十七八的小伙子,兩隻手攥著繩子,身子一盪一盪,臉漲得通紅。樹底下圍了一圈人,誰也不說話,全都仰著脖子看廠辦二樓。
李國良從人堆里擠過去,一步三級往上沖。
二樓走廊上站著四個人,全是保衛科的,一色的工作服,腰上挎著五四。
領頭的是張順。
「副科長!」張順一把拽住他,「您可算來了!」
「杜科長傷在哪兒了?」
「後腦。」張順的嗓子壓得很低,「跟小趙一個地方。」
李國良的腳步頓住了。「撬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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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使的什麼傢伙,人是在豬圈門口趴下的,當時屋裡屋外二十多個市局的人,誰也沒瞧見誰動的手。」
「人現在在哪兒?」
「送醫院了,市局自己的車拉走的。」
李國良的腦子飛快地轉。
杜懷山在豬圈現場,身邊二十四個市局的幹事,圍得鐵桶一樣。在這麼一圈人當中把他放倒,還能全身而退,這個人不是外來的。
這個人就在那二十四個人裡頭。
或者,這個人有那二十四個人不會攔的身份。
還真你媽的有鬼啊。
還是個大鬼!
「東頭那間屋裡誰在?」
「聶書記。」張順往裡努了努嘴,「還有曹科長。屋裡就這兩個人,誰也不許進。」
李國良點點頭,往東頭走。走到門口,他抬手敲了兩下。
「進。」
李國良推門。屋裡兩個人。
聶書記坐在主位上,還是那身洗得發白的中山裝。
曹大寶站在窗邊,背對著門,兩隻手插在兜里,肩膀繃得死緊。
桌上擺著二十三個搪瓷缸子,還是李國良一個多鐘頭前看見的樣子,一個挨一個,整整齊齊。
只不過這會兒,那個刻著三道槓的缸子,被單獨拎出來,擱在了聶書記手邊。
「小李,坐。」聶書記說。
李國良在下首的條凳上坐下。「楊廠長呢?」
「沒了。」
李國良整個人一僵。「啥...沒了?」
「人沒了。」聶書記把那個搪瓷缸子往桌子中間推了推,「不是死了,是人不見了。散會的時候二十二個人下樓,楊廠長沒下。這間屋子只有一個門,門口站著你的人。」
「張順說他一直守著。」
「他是守著。」聶書記說,「可這間屋子有窗戶。」
李國良站起來,走到窗邊。曹大寶往旁邊讓了半步。
李國良探出頭往下看。
二樓,離地四米出頭。窗戶底下是一道水泥牆裙,牆裙底下是一片碎磚頭。
一個五十來歲的人,從這兒跳下去,不死也得斷腿。
可窗台上,乾乾淨淨。
沒有腳印,沒有蹭痕,連昨夜那場火留下的浮灰都沒被動過。
臥槽尼瑪的。
啥意思?
「書記。」李國良轉過身,「楊廠長不是從窗戶走的。」
「那他從哪兒走的?」
李國良沒答。他走回桌邊,彎下腰,把長條桌底下那一片看了一遍。
然後他直起身,走到主位那把空椅子後頭,把那件呢子大衣掀開,看椅背。
椅背後頭是牆。
牆上掛著一幅紅底白字的標語,四個大字:多快好省。
李國良伸手,把那幅標語的一角掀開。
標語底下,是一扇木門。
門不高,齊著人的肩膀,刷著跟牆一樣的白灰,門縫細得跟頭髮絲一樣。
屋裡兩個人的呼吸聲一下就重了。
曹大寶幾步衝過來,一把把整幅標語扯下來。
一扇門,完完整整地露在三個人面前。
門上沒有鎖,只有一個鐵環。
李國良伸手去拉。
門開了。
門後頭是一個不到兩尺深的小隔間,裡頭空的,什麼也沒有。
隔間的地板上,有一塊活動的木板。
木板掀開,底下是一道窄得只容一個人側身下去的磚砌梯子,筆直往下。
一股冷風從底下灌上來。
跟老豬圈那個洞裡的風,是同一股味道。帶著水腥,帶著鐵鏽。
曹大寶的嗓子啞了。「這間屋子……我在這樓里待了十二年……」
「您不是頭一個不知道的。」李國良說,「全廠兩千號人,知道這扇門的,可能就一個。」
他回頭看著聶書記。「書記,我下去。」
「等著。」聶書記站起身,「叫人,多帶手電,多帶繩子,市局的人也叫上。」
「不能叫市局的人。」
聶書記的眉毛立起來了:「為什麼?」
「因為杜科長是在二十四個市局幹事當中被人放倒的。」
聶書記把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從桌上收回去,慢慢攥緊。「你的意思是,市局有人。」
「我不敢說有。」李國良說,「可我也不敢說沒有。」
「那你打算帶誰下去?」
李國良看向曹大寶。「曹科長。還有張順,陳猛不能動,小趙傷了。就我們三個。」
「三個人?」聶書記說,「底下什麼都不知道,你三個人就敢下?」
「人多了才出事。」李國良說,「這十六天,我辦的每一件事兒,只要是三個人以上一塊兒看著的,就一定有一樣東西在半道上丟。」
聶書記沉默了很久。從中山裝的兜里摸出一串鑰匙,扔在桌上。「廠里的軍械櫃,兩支五四,八十發子彈,你自己去領。」
「謝書記。」
「小李。」聶書記叫住他,「我問你最後一句話。」
「您說。」
「你今年十八。」聶書記盯著他的眼睛,「你從進廠那天算,第十六天。這十六天裡頭,你把這個廠子翻了個底朝天。你跟我說實話,你圖什麼?」
李國良站在那扇露出來的暗門邊上。想了想。「書記,我不圖什麼。很多時候,我也身不由己。現在嘛,可能.....就是想讓那三十七個人,有個地方能上香吧。」
聶書記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老頭站起身,走過來,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兩下。
那隻手很重,全是老繭,拍在肩膀上有點疼。「去吧。」
二十分鐘後,暗門底下。
磚梯往下走了三十來級,腳下踩到了平地。
李國良把手電往前照。
一條磚砌的通道,寬不過四尺,高剛好夠一個人直著腰走。兩側的磚牆上滲著水,一道一道往下淌,在地上匯成一線,順著通道往東流。
「往東。」李國良說,「跟水一個方向。」
三個人一前一後往東走。曹大寶走在最後,一隻手按著腰上的槍,另一隻手舉著手電,四下里掃。
走了大約兩百步,通道拐了一個彎。前頭豁然開闊。
手電光掃過去,三個人同時停住了腳。
這是一個大屋子。
磚砌的,方的,長寬都在十丈開外,頂上是拱的。屋子中央是一個大水池,池子裡的水黑得像墨,水面上浮著一層白花花的東西。
池子四周,靠著牆根,碼著一排東西。
張順的手電光掃過去,整個人「啊「了一聲,往後退了兩步,後背撞在磚牆上。
那是一排缸。跟老豬圈那三口一模一樣的大缸。一口挨著一口,靠著牆根,從這頭碼到那頭。
李國良數了一遍。
三十四口。
加上老豬圈那三口。
三十七。
沃日你個仙人板板。
曹大寶的手電「噹啷「一聲掉在了地上。
李國良彎腰把手電撿起來,塞回他手裡。
「曹科長。」
曹大寶沒有反應。兩隻眼睛死死盯著那一排缸,嘴唇在抖,牙齒在打顫。
「那天夜裡……」他的嗓子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我趴在冰窖頂上……我聽見那一聲悶響……」
「曹科長。」
「我以為那是塌房子……我他媽趴了一宿……我以為……」
「曹科長!」李國良一把攥住他的胳膊。
曹大寶猛地扭過頭來。那張帶著刀疤的臉上,全是淚。「十八年了。我找了十八年。」
李國良鬆開手。把手電舉起來,一步一步朝那一排缸走過去。
走到最近的那一口跟前,他停住。
缸口蒙著油布,油布上壓著磚。
磚是新的。跟老豬圈那三口缸上壓的磚,一模一樣。
李國良伸手,把磚挪開,抓住油布的一角。
他的手停在半空。
身後傳來張順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副科長……您……您別揭……」
李國良沒回頭,把油布揭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