悶雷碾過雲層,將其中的水汽盡數擠了出來,從第一滴雨落下到暴雨傾盆,不過數息功夫。
劉延清抬頭望了眼窗外的瓢潑大雨,緩緩給燈里添了些油,聽著燭火「噼啪」爆響,心裡甚是安寧。
「阿兄。」
「嗯?」劉延清翻著書頁,眉頭微皺。
「阿兄怎麼就這麼喜歡看書哩,我一看書,便只覺得眼前有數不清的小人打架,府里的老酸儒們都說我不是讀書的料。
想來也是,讀書哪有摜跤有意思,等會雨小些,阿兄再陪我去來上兩場,可好?」劉延宗胡亂翻著手上的卷冊,頗有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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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宗,爹才出去了幾天,你便要沒了規矩,今日的課業可有完成?」劉延清佯怒。
劉延宗霎時間蔫了,老老實實的提筆習字。
對於這個兄長,他向來是極信服的,自己讀書、寫字不及其人,摜跤、武藝更是被遠遠落下。
見這劉延宗老實不少,劉延青頓了頓又道:「等雨小些之後,我另有他事。你尋幾個手腳老道的護院,自去即可。
安分些,回來我要校驗你一二,知道沒?」
「知道哩。」劉延宗縮了縮脖子。
父親不明白功課的進度,阿兄卻一清二楚,有時候,他畏懼兄長更甚畏懼父親。
半晌,窗外雨聲淅淅瀝瀝。
劉延清夾了本冊子,又抱了把相對他身形碩大的長劍,撐著把油紙傘出了門。
「趙師伯好玩女子,眼下這個點,興許還在鏖戰,正巧可以去詢兩個問題。」劉延清默默想到。
父親出門,已有三日,走前便託付他,遇見不會的問題,可詢問趙八失趙師伯,其人到底是當了小三十年道童,見識這一塊,在諸道童中算得上眼界開闊。
「父親的安排甚是周到,只是我花費月余功夫,將《伏屍經》入道前的部分修行得圓滿,父親說他這一步花了近兩年,許是讓我戒驕戒躁,亦或修行圓滿之後,還有諸多步驟才能進入服食階段。」
眼下父親出了遠門,鎮中唯有趙叔伯可解他一二疑惑。
夜色綴著雨幕,光線頗為昏暗。
近年來,劉延清的另一顆眼珠也愈發灰濛濛,但他腳步卻輕快,沒有絲毫滯澀之感。
「道經果真非凡,每每習之,心中頗為暢快...」
自從修行了《伏屍經》後,劉延清便時常能「感受」到一股股」氣」。
生者有生氣,死者有死氣,草木有草木之氣,牲畜有牲畜之氣。
萬事萬物皆有獨特的氣,許多氣極為類似,但細細辨認之下卻大有不同,可以說每一股氣都是獨一無二的。
也正是這些氣,在黑夜中牽引著劉延清,讓他能夠不藉助視力,行走如常人,甚至優於常人。
想必父親於黑夜中視物,也是於道經中有了領悟,是某種氣的應用。
他記得,先前蠻子夜襲之時,父親站於圈鎮木牆之上,於黑夜中能視數百丈。
就連黑夜中蠻子躍動的人臉,身上紋著的圖案,都能夠得分毫不差。
「父親對於氣之感悟遠勝我矣,回來之後定要好好向父親請教一二。」
劉延清心中嘆服。
不愧是父親大人!
路上夜巡的護院見著劉延清,紛紛躬身向其問好。
護院頭領想要護送他一二,卻被他趕了回去。
走著走著,劉延清忽然嗅到了一股別樣的氣。
不是漁民醃透了的海腥氣,亦不是遷入山民身上的味道,那股氣...像是來自一個很高很冷的地方,悲苦、憐憫以及一些說不上來的情緒。
劉延清心中警惕大作。
這股氣息顯然不屬於劉家鎮,劉家鎮最格格不入的,無非是趙師伯身上的靡靡之氣,那麼...這股氣又是從哪裡來的呢?
剛想一探究竟,那氣息忽地又隱匿起來,無影無蹤。
黑夜裡,兩道鋒銳的肅殺之氣猛地探出。
「誰!」劉延清怒吼一聲,側向避開。
兩個看不清面容的漢子從陰影中走了出來,嘴裡嘀咕著他沒聽過的語言。
不等他稍作調整,那兩人再度欺身上來,一揉,一搶,凶戾非常。
打眼一瞧,便知是手下有厚底子的老手。
「鎮子裡居然潛進了外來的人,護院是吃乾飯的麼....或許也不能怪他們,這二人多少有些功底在身上,瞞過尋常護衛易如反掌。」
得自道經的氣感,仿若憑空替他生出了一雙無法遮蔽的眼睛,劉延清邊躲閃著,心中還在暗自盤算。
「好機會!」
抓著一個身位的疏忽,劉延清懷中抱著的劍,悍然抽出。
嗆啷——
黑夜裡,平白亮起一道光,好似電閃雷鳴,霎時間將周遭的環境照亮。
復歸黑暗時,那兩不知來歷的,身上已然多出了數個血窟窿,皆是眉心、胸口之類的要害地方。
「嗯...」
第一次殺人,劉延清心中並無太多感觸,只覺得血腥氣難聞。
他無法理解為何有人以殺人為愉悅,讀兩本道經,獲些新鮮知識,豈不比這來得爽快多?
「吁——」
劉延清吹響了胸口上掛著的小笛子。
幾息後,一道肥碩的身影轟然墜地。
見著劉延清全須全尾,其人掏出一張帕子,擦了擦額間的汗,又提了提褲子。
「賢侄,你可把師伯我嚇得夠慘,方才還在床上生龍活虎嘞,咦...這兩個....」
趙八失踢翻那兩漢子,臉色變了變,驚訝道:「怎麼是兩個和尚,跟縣裡寺廟的和尚全然不同,古怪得緊...這樣賢侄,你先回去,讓師伯我探查探查。」
「師伯,我跟您一道。」
倏然,遠處傳來急促響亮的號子。
此乃劉家鎮護院之號,意味著,大敵來襲!
「賢侄。」
「師伯,我同您一道!」
「也罷!」
「帶在身邊,或許更安全一點,劉道友如今和李道友好得穿一條褲子,我又有把柄在李道友手上,護不住這小子,怕是不好交代。」趙八失如是想到。
隨即提了劉延清,向著南邊的鎮子木牆而去。
他雖生得痴肥,身手卻是極為矯健,七八個大跳,鎮牆就已在眼前。
隱約可見,遠處黑壓壓、烏泱泱的一大片。
這人數,何止二三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