築基後的第七日,曾家送來一份新契。
不是客卿契。
封皮寫的是《藥園總執事續用契》,年限二十年,月錢從十五塊漲到五十,另給一處獨院、兩名藥工和一成田利。
送契的曾家二管事笑得很客氣:「家主說劉前輩念舊,藥園又離不得您。舊契到期後,照新契續上,待遇翻了三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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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契還有幾年?」劉青山問。
「原四十年已過,後來每五年續一次。眼下這期還有兩年。」
「築基後還能作外姓執事?」
「能。曾家沒有虧待的意思。」
能與該不該,是兩回事。
劉青山把新契從第一頁看到最後一頁。月錢寫得大,管束寫得小。每月駐園二十日,離園報備,藥園出事由總執事先賠後查,不得私接外單,曾家徵召時須隨隊,所煉、所種、所獲之物,來源不能自證者先歸曾家核驗。
最後一條若落印,陶盆複製的任何東西都可被曾家拿去「核驗」。
二管事遞筆:「只是例行條款。」
劉青山把筆放回去:「不續。」
「價錢還可談。」
「不是價。」
「那是?」
「身份錯了。」
二管事仍想把話繞回待遇:「總執事上面可不設管事,您獨領一園。家族裡不少旁支子弟,也沒有五十塊月錢。」
「他們簽不簽駐園二十日?」
「各有差事。」
「出事先賠嗎?」
「家族子弟自然另按族規。」
「所以身份錯了。」
劉青山把原契推回。同一張紙對內姓、外姓本就有兩套規矩。他若還以多三十五塊月錢為喜,築基只換來一條更貴的繩。
二管事的笑停了一瞬,又接上:「劉前輩從藥園起家,繼續管園,也是佳話。」
「我是築基。」
劉青山說得平,不重。二管事卻坐直了一點。
練氣修士替家族管田,是差事。築基修士仍簽駐園、徵召和先賠條款,便不是念舊,是曾家想用舊稱呼把新境界裝回舊契里。
「前輩想要什麼?」
「客卿契。」
劉青山拿出自己寫的八條。
第一,不駐園,只約每年巡田四次。第二,不受曾家管事差遣,只與家主或客卿堂對接。第三,年供奉三百靈石,不以月錢名義發。第四,可動藥園三成產出,但須按成本補種,不拿佃戶份。第五,私人物品不因來源不明交曾家核驗。第六,曾家徵召須另議報酬,他可拒絕。第七,遇外敵或契爭,曾家須以家族名義出面。第八,舊執事契自築基之日起終止,不等兩年。
二管事看到第三條先皺眉,看到第五條時,手指在紙邊停了停。
「三百太高。曾家尋常客卿年供一百八。」
「那找尋常客卿。」
「藥園三成產出,也不是一筆小數。」
「我管了四十一年。」
「正因如此,家族才願給您一成田利。」
「四十一年是我會管,不是我該便宜。」
二管事第一次沒立刻接話。
劉青山沒有用築基威壓壓人,也沒提自己能複製什麼。他只把藥園過去十年的成活率、稀藥損耗、蟲災減產和實際淨利四張表推過去。三成產出按近五年均價折算,每年約一百六十,加三百供奉,總值四百六十。曾家若另請一個築基客卿鎮園,再用練氣總執事管田,兩份錢加起來不會少於此數。
「您還願意親自管田?」二管事問。
「只巡,不駐。」
「出了蟲災呢?」
「另算。」
「若外敵攻園?」
「曾家先出面,我再決定。」
「您畢竟受曾家庇護多年。」
劉青山翻回舊契,把自己每次繳租、出戰、賠損與延期的條款指給他看:「庇護寫在租里,工錢寫在活里。都結過。」
舊情可以認,不能拿來抵未來二十年的價。
二管事收起笑:「第五條,家主未必答應。客卿若在曾家地界煉禁物,家族總要知道。」
「禁物按宗門律查。普通私物,不查。」
「怎麼分?」
「先列禁物清單。」
劉青山連清單草案也帶來了。血祭器、役魂幡、宗門禁丹、來路涉命的贓物,曾家可查。丹藥、法器、符籙只因買家不願公開來源,不算禁物。
二管事看完,問:「準備多久了?」
「從第一份新契送來前。」
第一份新契今日才送。
也就是說,劉青山築基前便知道曾家會怎樣開價,連退路都寫好了。
二管事帶契回主宅。
次日,曾家回六條同意,兩條修改:年供奉二百四,藥園產出兩成,遇事出面只限曾家勢力範圍。
劉青山回:供奉三百,產出兩成半,曾城與青雲宗轄地內均須出面。
第三日,曾家加到二百八,產出兩成半,宗門轄地出面只限契爭,不含私仇。
劉青山把「私仇」改成「經雙方認定之私仇」。若全由曾家認定,任何事都可叫私仇。
第四日,家主親自傳話:供奉三百,藥園產出三成,其餘按劉青山第三稿。
條件全回來了。
二管事送第四稿來時,順口問:「劉前輩若不留曾家,準備去哪?」
「青雲宗有客卿榜,曾城還有三家藥莊。」
「都聯繫過?」
「看過契。」
他沒有真去投別家,只從萬寶閣買了三份公開客卿契。曾家不知他談到哪一步,便不能把「你沒處去」當成壓價的一欄。
二管事又問:「四十一年舊地,捨得?」
「田不跟人走。」
「趙小滿也未必跟。」
劉青山抬頭看他。
拿趙小滿試探,已經越出紙面。二管事立刻補道:「只是老藥工遷院不便。」
「他留藥園,工契照舊,跟我,曾家放人。加進附條。」
第五稿因此多一條:舊隨工可自選去留,不因主契終止扣欠工錢。趙小滿的名字沒寫進去,規矩卻能護住所有人。
代價也寫在末頁:劉青山每年須為曾家鑒看兩批稀藥,蟲災時優先受邀,費用另算,不得把藥園地力、陣口和工冊泄給外家。
這三條合理。
第五日,雙方約在客卿堂落印。
落印前,劉青山先去工房交回舊執事印。庫吏按慣例要扣當月損耗,翻帳才發現本月只過五日,不知該按整月還是五日算。
「按五日。」劉青山說。
庫吏看二管事。
二管事點頭。
舊日一句話便能扣滿月的錢,如今連五日損耗都要當面核。身份翻轉沒有雷聲,只在一張小收據上先露出來。
二管事又把舊稱呼撿回來:「劉執事,請。」
說完才反應過來,改口:「劉前輩。」
劉青山沒有糾正。
契還沒蓋完,叫什麼都不算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