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青山睡了兩個時辰。
寅時醒來,雨還在下。趙小滿靠門坐著,頭一點一點,手卻握著外閂。聽見床響,他立刻睜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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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時?」劉青山問。
「寅時三刻。」
「早了。」
「那再睡。」
剩下那點睡意已經散了。劉青山溫半碗水,走一遍最慢的周天,把真丹底部的蠶絲取下,連同最後一張驗丹紙放回青匣。
卯時,服丹。
真丹入口也苦。
藥力入腹的熱意與前兩顆沒有區別。第一圈,經脈穩,第三圈,舊傷微脹,第七圈,靈力開始向丹田聚攏。
真丹照樣過完每一道防備。
外層護脈,內層壓縮。神識只下三分,等靈氣先成團。每一步都照第二本沖關帳走,快一息便退一息,疼一處便記一處。
第九圈,丹田薄膜出現。
一指。
半指。
髮絲寬。
這裡是第二顆停住的地方。
劉青山放開那股力,讓它自行撞向經脈。
真丹的藥力里,多了一樣極淡的東西。它不是更熱,也不是更重,只在他的神識觸到薄膜時,先從丹心伸出一條走過的路。
那條路很舊,帶著陌生煉丹師的收火節奏。先繞開寒性最重的一處,再從薄膜外沿緩慢向內。劉青山的神識不必憑空找落點,只需沿那道溫痕往前。
髮絲寬的縫動了。
不是被強壓合攏。
是兩邊同時接上。
丹田裡傳來一聲比干豆落碗更輕的響。薄膜閉合,壓縮靈氣沒有倒沖,反而向內一沉,凝出第一層靈基。
築基尚未結束。
第一層殼太薄,神識一退就可能散。真丹餘下藥力沿溫痕繼續鋪開,將散在經脈中的靈氣一絲絲抽回。每抽一絲,經脈都像被砂紙刮過。
劉青山咬住柳木棍。
第十一圈,右肋舊傷裂開一點,血從嘴角滲下。門外銅鈴一直安靜,趙小滿依約守在外頭。
第十二圈,靈基從一層疊到三層。
練氣期存了四十一年的靈力開始換形。原本像霧,周天一停就散,如今落進丹田後,凝成一滴滴更重的靈液。第一滴落下時,劉青山全身經脈同時一空。
疼也跟著空了一瞬。
隨後是第二滴、第三滴。
屋外雨聲突然變近。不是雨大,是他的耳朵能從一片水聲里分出瓦溝、葉面和泥地三處落點。牆縫後的蟻爬、門外趙小滿壓住的呼吸,也一併進來。
神識向外漲。
從三尺到一丈,再到三丈。它碰到門板時沒有停,穿過木紋,看見趙小滿膝上的銅鈴、檐下積水和院角那把缺口鋤。
劉青山立刻收回。
不是怕看。
是根基初成,神識放得太遠會扯動丹田。
午時,真丹藥力用盡。
靈基沒有散。
丹田裡積了十七滴靈液,少得連一隻小盞都盛不滿,卻與過去九層靈氣完全不同。劉青山試著抬手,手只離開膝頭半寸便落下。
他太累了。
不是困,是骨、肉、經脈和神識都被掏空。胸口每一次起伏,右肋都疼。蒲團下的地磚濕了一圈,不知是汗還是窗縫吹進的雨。
他坐在地上,半天站不起來。
蒲團下的灰白爐土也變了色。靠丹田一側由白轉青,吸進的散氣沿半圈鋪開,沒鋪爐土的另一側,地磚裂了一道細紋。劉青山看見後,先在心裡記了一筆:爐土有效,不足一成,且只承散氣,不承神識倒灌。
人剛築基,舊習先回來了。
門外從卯時等到午時,銅鈴始終沒響。趙小滿先聽見屋內氣息變長,又聞到一股不同於血的清氣,終於忍不住推門。
門沒鎖。
「成了?」
劉青山看向他。
趙小滿頭髮白了大半,眼角比兩年前又深兩道。此刻兩隻眼卻紅得像熬了十夜。
「嗯。」
趙小滿先笑,笑到一半拿袖子抹臉,越抹越濕。他想把劉青山扶起來,手伸到腋下又不敢用力,怕把剛成的根基碰散。
「你坐著,你先坐著。我去叫醫修。不,先叫曾少康。也不對,先把門關上。」
他說一句轉一次身,最後站在原地哭。
劉青山沒哭。
他借趙小滿的肩起了兩次,腿都沒撐住,只好仍坐回地上。神識透過屋牆落到北溝,昨夜雨水已把上游木閘頂滿,再不放,午後會漫進新苗田。
他築基後的第一句話是:「去把田裡的水放了,今晚要下雨。」
趙小滿怔住,抹了一把臉:「現在就在下。」
「傍晚更大。」
「你怎麼知道?」
「西邊的雲壓過山脊了。」
從前他要走到坡上,看蟲、看風、看陶片。如今神識沿濕土鋪出去,三里內水氣的輕重都能摸到。
趙小滿跑到門口,又回頭:「真成了?」
劉青山抬起右手。掌心沒有掐訣,屋角那隻半滿水桶卻輕輕晃了一下,離地一寸,又穩穩落回。
趙小滿這才跑出去。
北溝閘板被拉開,積水順溝湧向低田。雨幕里有人喊劉執事,有人問屋裡出了什麼事。趙小滿只說練功成了,別的一個字不肯多講。
傍晚,醫修驗過丹田,確認靈基三層、神識穩定,右肋只是舊傷微裂。曾少康站在門外很久,沒有以總管身份進屋。
醫修把第一次、第二次的傷簿都帶來,對照後說:「不是你身體忽然好了。第三顆丹替神識搭了路。」
「溫痕。」
「你查到了?」
「嗯。」
醫修想問前兩顆從哪來,話到嘴邊又收住。能讓兩顆藥性無差的丹缺同一道溫痕,答案比醫案值錢。他只在新診紙上寫:築基已成,靜養百日。
「百日不能下田?」
「可以看,不能扛水。」
趙小滿在旁邊說:「這句寫大些。」
醫修真寫大了一圈。
劉青山休息到夜裡,終於能扶牆走出門。
雨已經停了一陣。山路被洗得發亮,北溝水聲隔著兩道坡仍清楚。雲從西邊裂開,露出半輪將滿未滿的月。
他第一次用築基修士的眼睛看洛霞山。
每片葉上的水珠都托著一點月色,遠處靈脈在山腹緩慢流動,像田底看不見的水。陶盆藏在屋內,沒有發光,真正鋪滿山脊的月華卻比盆沿五道紋寬得多。
山脊上的月光,比他以為的還要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