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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最後一夜

  第三次沖關定在春分後第九日。

  不是吉日。

  那日藥園交完早季租,北溝水淺,三日無人開閘也淹不了田,曾家巡園剛走,下一輪要七日後才來。醫修住在十二里外,趙小滿騎驢一刻多能到。

  天象冊說夜裡有雨。

  沖關不靠月華,雨反而能遮住靈氣動靜。

  日期定下後,劉青山沒有再改。

  曾少康送來三個備選日,說其中一日宗門巡查最少,一日外丹院醫修最近,一日曾家能派兩名護院守門。劉青山都沒選。他若讓兩名護院在門外站三日,整座藥園都會知道他手中有築基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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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仍只留趙小滿。

  醫修收到一張封口急診票,票上不寫姓名,只寫十二里、藥園西院、鈴響即來。曾少康知道日期,卻答應三日內不登門。知道的人越少,成敗之後要解釋的事越少。

  最後一夜,劉青山沒有複製東西。

  第五紋已經能接二階中品,他仍把陶盆洗淨、倒扣,蓋上舊布。若真丹沖關也敗,盆里多十塊靈石或一件法器都救不了人,若成功,東西晚一夜再複製不會少。

  青匣放在桌心。

  劉青山先看匣底的「真」,再看三道封條。萬寶閣原封早在複製前拆過,如今是他自己的蠟。第一道蓋藥園舊章,第二道按指印,第三道壓一粒從劉家村帶來的粗沙。

  粗沙沒有辨偽用處。

  只是那隻舊布袋裡最後幾粒之一。

  封蠟逐一剝下,不切,不燒,裝進小紙袋。真丹滾到掌心,重量三錢七分,深斑朝右,底部無藥膠處粘著一截短蠶絲。

  兩年多過去,蠶絲已經發黃。

  丹香仍穩。

  劉青山拿記錄逐項核:表面輕扁一處,針眼一處,封藥香較複製丹重,靈氣觸之先緩後緊。每項都對。

  趙小滿在旁問:「驗完了?」

  「還差溫痕。」

  「你又不會摸。」

  「羅師傅會。」

  真丹白日剛送去外丹院驗過。羅師傅只隔匣探了一遍,確認丹心裡的神識路徑仍完整,沒有替它重溫,也沒收錢。

  「成了再給。」他說,「不成,算我少收一份晦氣錢。」

  劉青山還是在帳里記欠十塊。不是羅師傅開價,是之前重溫複製丹的價。若活著出來,再送。

  離開外丹院時,羅師傅追到門口,扔給他一小包灰白爐土。

  「鋪在蒲團下,若靈力倒沖,能吸一成散氣。」

  「多少?」

  「廢土。」

  「廢土也有價。」

  「那就活著回來替我看三年藥田蟲。」

  劉青山收下。爐土只鋪半圈,另一半留在紙包里。新東西第一次用,不能把命全壓上去。趙小滿拿雞試過,雞踩一夜沒死,才准它進閉關屋。

  他把丹放回一隻新洗過的白瓷盞,沒有立刻封。

  屋內的東西已按第一次、第二次失敗改過。

  床保留,四腿固定在地磚上。木盆換成寬口銅盆,免得血噴在外。紅繩、銅鈴都撤了,門閂改成外插。趙小滿守在門邊,聽見鈴響可直接進,不等三下。

  「這回不守規矩了?」趙小滿問。

  「規矩改過。」

  「誰改的?」

  「第一次和第二次。」

  護脈藥不擺在伸手可及處。沖關中途亂服藥可能添亂,全部交趙小滿,進門後再用。水桶只盛半桶,倒了也不會淹到蒲團。窗上留一指寬通氣縫,外面罩避風布。

  劉青山自己也驗四項。

  九層周天走滿十二圈,無滯。十一處舊傷與右肋重裂處以兩成靈力壓過,無痛。神識出入三次,不眩。最後一項精血無法自己看,醫修三日前驗過,說勉強夠,不算豐盈。

  「勉強」二字被劉青山圈了起來。

  他五十六歲,兩次重傷。若還要等到精血豐盈,可能要兩三年,年齡漲,恢復又慢,等來的未必更好。

  這不是急著扒種子。

  是土、雨和農時都只到這個份上。

  午後,他去藥園走了最後一圈。

  北坡新苗高過腳背,葉底有兩窩青蟲卵。老周的孫子已經會用竹片刮,不再拿手捏。東溝木閘換了新繩,繩結卻打在水面以下,泡一個雨季就會爛。

  劉青山讓人改到閘頂。

  年輕藥工問:「劉執事明日要出門?」

  「閉關三日。」

  「帳送誰?」

  「趙小滿。」

  藥工朝後面看一眼。趙小滿拄著杖,正因為誰踩壞一株苗罵人。大家都聽他的活,不一定認他的帳。劉青山便當著六名藥工的面,把三日水簽和工錢袋交過去。

  「他簽的,算我簽的。」

  趙小滿罕見地沒接話,只把錢袋在手裡掂了掂。

  回程經過舊月台,劉青山站了一會兒。那裡曾放過複製築基丹的鎖箱,如今石面只剩四個淺壓痕。雨一來,連壓痕也會積水。

  他沒有去擦。

  夜飯是粥、鹹菜和半個雞蛋。不能吃太飽,也不能空腹。趙小滿把另一半雞蛋夾進自己碗裡,說替他試毒。

  「毒死沒有?」劉青山問。

  「正死著,別催。」

  兩人吃完,把碗洗淨。

  劉青山把用了四十多年的那把藥鋤磨了一遍。刃口早換過三次,鋤把仍是最初那根,手握處比別處細一圈。趙小滿問閉關為何磨鋤,他說三日後北坡要鬆土。

  「你若成了,還自己鋤?」

  「築基又不替苗鬆土。」

  「那你築個什麼勁?」

  「多鋤一百年。」

  這是那一夜最像喜話的一句。趙小滿聽完沒有笑,把磨石上的泥沖得很乾淨。

  窗外雨在戌時落下。先是疏點,隨後連成一層。瓦溝堵了一處,水沿檐角滴到石階。劉青山聽了片刻,出去拿竹片把落葉挑開。

  趙小滿氣得追出來:「明早不能挑?」

  「水會漫進牆根。」

  「你明日都要死一回了,還管牆根?」

  「還沒死。」

  水順瓦溝流走。

  回屋後,他把濕袖換下,擦乾頭髮。桌上白瓷盞里的丹沒有動。

  趙小滿忽然問:「若成了,你先做什麼?」

  「還羅師傅十塊。」

  「再然後?」

  「看田。」

  「若沒成?」

  「灰箱裡寫了。」

  趙小滿背過身去檢查門閂,檢查了兩遍。

  子時前,劉青山將真丹拿到掌心。

  這顆丹經過採藥、配伍、三夜溫爐、萬寶閣封存,又在陶盆里做過兩輪失敗與一輪成功的母本。它不是最乾淨的那顆,也不如複製品整齊。

  丹衣上有擦痕,底下還粘著一根沒用的蠶絲。

  有人做過它。

  劉青山看了很久,隨後把它放回瓷盞。

  明日再吃。

  今晚先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