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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先按死算

  真丹取回後的頭件事,不是選日子。

  劉青山按自己會死算帳。

  第二次失敗後第九個月,醫修才寫「舊傷已合」,另列四項:周天無滯、受壓無痛、神識不眩、精血尚可。

  「尚可是什麼意思?」劉青山問。

  「比不足多,比充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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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不能吃丹?」

  「這句話我不寫。」

  醫修另開養血方。三味藥,藥園都有,最貴的那味要真品。長期養脈是否也缺人氣,劉青山尚未驗證。他沒省這十二塊。

  九個月里,他只做恢復。每日十二圈周天,三日一次壓脈,十日一次神識丈量。帳上的線回到沖關前,右肋仍低半分。

  他沒有等它全齊。

  五十六歲的精血不會像二十歲那樣自己漲滿。再拖一年,傷好半分,年歲又損一分。該算的是今天與明年哪一個更壞。

  桌上擺五摞紙。藥田、欠付、遺物、屍身、活人。

  趙小滿看見第五摞只有自己的名字,把紙翻過去:「我不算活人?」

  「正因為活,才要寫。」

  「那死人那摞寫誰?」

  「我。」

  趙小滿把紙翻回來,罵一聲晦氣,沒走。

  藥田最簡單,也最麻煩。

  劉青山仍是曾家外姓執事,田不是他的。若沖關死在屋裡,執事契當日終止,住處與陰棚七日內交還。田中尚有兩季未來供貨,一成款留在萬寶閣作保證金,尾款九十二早已結清,保證金卻要到五年契滿才退。

  他把契、交割單、歷年驗收票按順序穿好,最上面寫:不得當遺產變賣,須由接任執事繼續交貨。

  「你死了,曾家會照做?」趙小滿問。

  「不一定。」

  「那寫有什麼用?」

  「萬寶閣拿這張去找曾家,曾家會怕壞信用。」

  不是紙命令人,是兩家都不願為一筆小貨留下壞名。

  欠付欄里沒有築基丹尾款。剩下的是羅師傅三爐破障丹的尾帳二十六、醫修複診十二、北坡替工九,一共四十七塊。劉青山封了五十,餘三塊算腳錢。誰來取,都要留收據。

  「你連死後都怕人多拿三塊。」

  「不是怕多拿。是怕兩個人都來拿。」

  遺物分三類。

  凡俗銀錢與家信送回劉家村,收信人寫大哥長子。父母已死,大哥也老了,名字若寫他,路上兩個月,人可能先沒。劉青山沒有寫多少,只寫見票兌付。

  藥鋤、舊秤、七本早年帳留給趙小滿。兩張火鴉符只剩舊封,無實符,二階符母本早從萬寶閣贖回,列為危險物,不隨普通遺物裝箱。

  最後是陶盆。

  紙上不能寫陶盆。

  劉青山另取一片薄木,在上面畫陰棚磚位、盆的五道紋和毀棄方法。若他死,趙小滿先封院門,等滿月過後,將盆裝進舊糞筐,送到西溝最深處沉底。不要賣,不要交曾家,不要拿去複製一塊靈石。

  趙小滿盯著木片:「我若拿它跑呢?」

  「你會先問它怎麼用。」

  「問誰?」

  「沒人能答。」

  「那我為什麼不拿?」

  「你拿了也會天天看天。」

  趙小滿把木片塞進懷裡:「這倒真不值。」

  兩人都知道盆值多少,也知道趙小滿守不住。一個練氣後期、七十多歲的老藥農,拿著能複製二階物的盆,不是得了傳承,是給別人添一條搜魂的路。

  屍身一欄,劉青山寫得最短:不驗丹田,不請宗門收骨,不立修士碑。薄棺,葬藥園外舊墳坡,墳上只寫姓名與年歲。

  「年歲寫多少?」趙小滿問。

  「死時再填。」

  「你現在五十六?」

  劉青山算了一遍。入門第四十一年前,五十六歲,沒錯。

  兩次沖關與養傷把兩年多磨掉,他偶爾仍會把自己當五十三。身體記疼,帳才記日子。

  「寫五十六。」他說。

  「還沒死。」

  「留空。」

  趙小滿拿筆在數字處畫了一道橫線。

  活人那摞不只寫趙小滿。

  北坡老周的孫子若肯留,可接三成藥工,守夜的周婆每月工錢由誰結,陳大山還有二十塊借款,若劉青山死,借據當場燒掉,不許萬寶閣或曾家去田莊收。

  趙小滿問:「周氏那邊呢?」

  「藥方每年寄一次,寄三年。錢從五十塊里另封十五。」

  「為什麼借據不早燒?」

  「活著時寫借,田家才不沒收。死後沒人拿它做帳,留著只會害人。」

  這是他能替周氏做的最小一件事。不能讓斷腿變好,也不能把孩子帶回,只能確保自己死後沒有人拿一張假借據上門。

  他還給劉家村寫了一封信。

  信不說築基,只說自己要閉一回長關,若三年沒信,便當路遠。大哥家的孩子多,他已分不清誰娶了親、誰又生了子,只按上一封家信的稱呼逐個寫。寫到最後,紙上有四個名字,他只見過其中一個。

  趙小滿替他封信:「活著出來還寄不寄?」

  「寄。」

  「那家裡看見這口氣,不得先給你立個衣冠墳?」

  劉青山把信拆開,刪掉「各自保重」,換成「桃樹若結果,曬兩把桃干寄來」。

  這便像一封普通家信了。

  五摞紙整理完,用了兩日。

  第三日,劉青山去見曾少康,交的是普通遺囑,不含盆和真丹。曾少康逐頁看完,問:「一定要再沖?」

  「嗯。」

  「第五紋都亮了。你憑它做生意,練氣也能過得比多數築基好。」

  劉青山沒有問曾少康怎麼知道第五紋。他給外丹院下三爐單、又兩次重傷,曾家若一點風都沒聽見,才不配管藥園。

  「練氣還能活多久?」

  「你五十六,養得好,四十年上下。」

  「築基呢?」

  「若成,二百壽。」

  「那就沖。」

  曾少康在遺囑見證處落印,印泥按得很慢。

  「我會替你收屍。」他說。

  「按薄棺。」

  「知道。」

  回住處時,趙小滿已把五摞紙裝成一隻灰箱。真丹不在箱裡,盆也不在。灰箱只裝一個人死後別人需要知道的事。

  灰箱外另壓一張清單,趙小滿必須當面點一次。兩人從第一項念到最後一項,發現少了住處鑰匙。鑰匙一直掛在劉青山腰上,他若死在閉關屋,接任者進得去屋,卻開不了外庫。

  趙小滿另配一把,用蠟封在箱底。

  又發現薄棺不收錢只是曾少康口頭說過,沒有寫進契。劉青山劃掉「不收錢」,從喪葬封袋裡添四塊。曾家若真不收,四塊就給抬棺人加菜。

  按死算的好處,是活人不會替死人補那些想當然。

  劉青山在箱蓋寫:三日後開。

  寫完又劃掉,改成:確認身死後開。

  差一天,裡面便可能從遺囑變成別人偷看的帳。

  後事排完,才輪到選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