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丹取回後的頭件事,不是選日子。
劉青山按自己會死算帳。
第二次失敗後第九個月,醫修才寫「舊傷已合」,另列四項:周天無滯、受壓無痛、神識不眩、精血尚可。
「尚可是什麼意思?」劉青山問。
「比不足多,比充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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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不能吃丹?」
「這句話我不寫。」
醫修另開養血方。三味藥,藥園都有,最貴的那味要真品。長期養脈是否也缺人氣,劉青山尚未驗證。他沒省這十二塊。
九個月里,他只做恢復。每日十二圈周天,三日一次壓脈,十日一次神識丈量。帳上的線回到沖關前,右肋仍低半分。
他沒有等它全齊。
五十六歲的精血不會像二十歲那樣自己漲滿。再拖一年,傷好半分,年歲又損一分。該算的是今天與明年哪一個更壞。
桌上擺五摞紙。藥田、欠付、遺物、屍身、活人。
趙小滿看見第五摞只有自己的名字,把紙翻過去:「我不算活人?」
「正因為活,才要寫。」
「那死人那摞寫誰?」
「我。」
趙小滿把紙翻回來,罵一聲晦氣,沒走。
藥田最簡單,也最麻煩。
劉青山仍是曾家外姓執事,田不是他的。若沖關死在屋裡,執事契當日終止,住處與陰棚七日內交還。田中尚有兩季未來供貨,一成款留在萬寶閣作保證金,尾款九十二早已結清,保證金卻要到五年契滿才退。
他把契、交割單、歷年驗收票按順序穿好,最上面寫:不得當遺產變賣,須由接任執事繼續交貨。
「你死了,曾家會照做?」趙小滿問。
「不一定。」
「那寫有什麼用?」
「萬寶閣拿這張去找曾家,曾家會怕壞信用。」
不是紙命令人,是兩家都不願為一筆小貨留下壞名。
欠付欄里沒有築基丹尾款。剩下的是羅師傅三爐破障丹的尾帳二十六、醫修複診十二、北坡替工九,一共四十七塊。劉青山封了五十,餘三塊算腳錢。誰來取,都要留收據。
「你連死後都怕人多拿三塊。」
「不是怕多拿。是怕兩個人都來拿。」
遺物分三類。
凡俗銀錢與家信送回劉家村,收信人寫大哥長子。父母已死,大哥也老了,名字若寫他,路上兩個月,人可能先沒。劉青山沒有寫多少,只寫見票兌付。
藥鋤、舊秤、七本早年帳留給趙小滿。兩張火鴉符只剩舊封,無實符,二階符母本早從萬寶閣贖回,列為危險物,不隨普通遺物裝箱。
最後是陶盆。
紙上不能寫陶盆。
劉青山另取一片薄木,在上面畫陰棚磚位、盆的五道紋和毀棄方法。若他死,趙小滿先封院門,等滿月過後,將盆裝進舊糞筐,送到西溝最深處沉底。不要賣,不要交曾家,不要拿去複製一塊靈石。
趙小滿盯著木片:「我若拿它跑呢?」
「你會先問它怎麼用。」
「問誰?」
「沒人能答。」
「那我為什麼不拿?」
「你拿了也會天天看天。」
趙小滿把木片塞進懷裡:「這倒真不值。」
兩人都知道盆值多少,也知道趙小滿守不住。一個練氣後期、七十多歲的老藥農,拿著能複製二階物的盆,不是得了傳承,是給別人添一條搜魂的路。
屍身一欄,劉青山寫得最短:不驗丹田,不請宗門收骨,不立修士碑。薄棺,葬藥園外舊墳坡,墳上只寫姓名與年歲。
「年歲寫多少?」趙小滿問。
「死時再填。」
「你現在五十六?」
劉青山算了一遍。入門第四十一年前,五十六歲,沒錯。
兩次沖關與養傷把兩年多磨掉,他偶爾仍會把自己當五十三。身體記疼,帳才記日子。
「寫五十六。」他說。
「還沒死。」
「留空。」
趙小滿拿筆在數字處畫了一道橫線。
活人那摞不只寫趙小滿。
北坡老周的孫子若肯留,可接三成藥工,守夜的周婆每月工錢由誰結,陳大山還有二十塊借款,若劉青山死,借據當場燒掉,不許萬寶閣或曾家去田莊收。
趙小滿問:「周氏那邊呢?」
「藥方每年寄一次,寄三年。錢從五十塊里另封十五。」
「為什麼借據不早燒?」
「活著時寫借,田家才不沒收。死後沒人拿它做帳,留著只會害人。」
這是他能替周氏做的最小一件事。不能讓斷腿變好,也不能把孩子帶回,只能確保自己死後沒有人拿一張假借據上門。
他還給劉家村寫了一封信。
信不說築基,只說自己要閉一回長關,若三年沒信,便當路遠。大哥家的孩子多,他已分不清誰娶了親、誰又生了子,只按上一封家信的稱呼逐個寫。寫到最後,紙上有四個名字,他只見過其中一個。
趙小滿替他封信:「活著出來還寄不寄?」
「寄。」
「那家裡看見這口氣,不得先給你立個衣冠墳?」
劉青山把信拆開,刪掉「各自保重」,換成「桃樹若結果,曬兩把桃干寄來」。
這便像一封普通家信了。
五摞紙整理完,用了兩日。
第三日,劉青山去見曾少康,交的是普通遺囑,不含盆和真丹。曾少康逐頁看完,問:「一定要再沖?」
「嗯。」
「第五紋都亮了。你憑它做生意,練氣也能過得比多數築基好。」
劉青山沒有問曾少康怎麼知道第五紋。他給外丹院下三爐單、又兩次重傷,曾家若一點風都沒聽見,才不配管藥園。
「練氣還能活多久?」
「你五十六,養得好,四十年上下。」
「築基呢?」
「若成,二百壽。」
「那就沖。」
曾少康在遺囑見證處落印,印泥按得很慢。
「我會替你收屍。」他說。
「按薄棺。」
「知道。」
回住處時,趙小滿已把五摞紙裝成一隻灰箱。真丹不在箱裡,盆也不在。灰箱只裝一個人死後別人需要知道的事。
灰箱外另壓一張清單,趙小滿必須當面點一次。兩人從第一項念到最後一項,發現少了住處鑰匙。鑰匙一直掛在劉青山腰上,他若死在閉關屋,接任者進得去屋,卻開不了外庫。
趙小滿另配一把,用蠟封在箱底。
又發現薄棺不收錢只是曾少康口頭說過,沒有寫進契。劉青山劃掉「不收錢」,從喪葬封袋裡添四塊。曾家若真不收,四塊就給抬棺人加菜。
按死算的好處,是活人不會替死人補那些想當然。
劉青山在箱蓋寫:三日後開。
寫完又劃掉,改成:確認身死後開。
差一天,裡面便可能從遺囑變成別人偷看的帳。
後事排完,才輪到選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