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耳鼠不是隨便從市上抓的。
劉青山問過三家靈獸鋪。野鼠來歷不一,舊傷和吃過的藥都不清,成鼠又可能早已錯過開竅期。最後買下的是一窩八隻幼鼠,留下六隻,另外兩隻只作同養對照,不餵破障丹。
試驗用了六隻灰耳鼠。
同一窩,公母各半,體重相差不超過一錢。灰耳鼠從幼體到一階中期要過一次靈竅,動靜小,失敗最多萎靡幾日,不會像修士築基那樣傷命。
劉青山仍先養了一個月。
六隻吃同一袋靈谷,住並排六格木籠,每日稱重。愛咬籠的放中間,膽小的放兩側,免得性情差異全擠到一組。趙小滿看他給老鼠編甲一到丙二,問:「這回誰當藥師?」
「它們。」
「那誰付診金?」
「我。」
【記住本站域名 海量好書在天天看小說,𝙩𝙩𝙠𝙖𝙝.𝙩𝙬等你尋 】
「老鼠若成了,記得給它們漲飯。」
第一組兩隻,服羅師傅溫過的真破障丹。第二組兩隻,服陶盆複製丹。第三組暫不服,留作後驗。
藥量按體重折,不整顆塞。磨藥的石臼每組一隻,用後封存,免得真丹粉沾進複製組。餵藥順序由擲銅錢決定,籠號則由趙小滿重排。
趙小滿嫌麻煩:「老鼠又不會告你偏心。」
「我會。」
「你偏哪邊?」
「偏我想要的答案。」
正因為劉青山希望複製丹能用,才不能由他挑哪只鼠吃哪份。
真丹與複製丹都磨成同重小份,編號由趙小滿打亂。劉青山只按甲乙喂,不知道哪組是哪一種。
第一夜,四隻都發熱。
第二夜,甲組兩隻的耳後先鼓起靈竅,呼吸由急轉穩。乙組兩隻藥力也足,籠內靈氣比甲組更濃,卻一直在皮下打轉。
第三日清晨,甲組兩隻完成蛻毛,進一階中期。
乙組一隻停在靈竅將開處,另一隻因藥力退盡,重新落回幼體後期。都沒死,也沒有明顯傷。
趙小滿拆開編號封條。
甲組,真丹。
乙組,複製丹。
結果與劉青山兩次沖關太像。
兩隻未服丹的同養鼠也沒有自然開竅,排掉這一窩恰好到期的可能。乙組失敗鼠在第五日恢復進食,證明複製丹不是毒丹,它們體內甚至多積了一層靈氣,只是沒把靈竅打開。
「這就算找到了?」趙小滿問。
「只算一次。」
「還剩兩隻。」
劉青山帶一顆未用的複製破障丹去找羅師傅。
「替它溫。」
羅師傅拿丹看了半刻:「成丹早已冷透,重溫不一定能把路接回去。」
「試一次,多少?」
「十塊。」
「壞了怎麼算?」
「你的丹,你自己算。」
羅師傅沒有開大爐,只用一隻手掌大的銅盞。丹置盞心,以文火回暖,神識從外殼一點點探入丹心。他剛探第一遍便皺眉。
「藥沒問題。」
「丹心呢?」
「太平。」
「平不好?」
「手做的東西,二十四顆有二十四條路。你這顆從外到里一樣齊,像爐里從來沒站過人。」
劉青山聽見「人」字,想起兩本沖關帳里那個空格。
羅師傅溫了半個時辰。複製丹表面仍無變化,神識感應卻多了一道由外向內的細路。那不是藥力,也不是丹紋,是煉丹人的念頭曾沿哪一處進去、從哪一處退出來。
第三組兩隻灰耳鼠服下重溫後的複製丹。
一隻在第二夜開竅成功,另一隻到第三日只開半竅,失敗了。
不是兩隻全成。
卻比未溫的兩隻多成一隻。
劉青山又做第二輪。這次三組各用三隻,真丹三隻成二,原複製丹三隻全敗,重溫複製丹三隻成二。數量仍少,不能寫成修仙界定律,但足以回答他眼前的問題。
第二輪不是同一日做的。九隻灰耳鼠又養了四十日,三組在體重、開竅徵兆和活動時辰上重新配平。羅師傅只負責重溫,不知道哪只鼠會吃,事後才看結果。
兩輪合計,真丹五隻成四,原複製丹五隻全敗,重溫複製丹五隻成三。這裡的「成」是開竅,不是築基,鼠與人不同,一階與二階也不同。劉青山在結論旁連寫三條「不得外推」。
趙小滿指著四、零、三:「還不夠明白?」
「明白缺口,不明白補法。」
羅師傅能給一階複製丹重溫,不代表能給築基丹補。真丹只剩一顆,也不能拿來試人氣能否二次添上。
陶盆複製了藥材、火候、丹紋與成丹後的靈力。
沒有複製煉丹師最後留在丹心裡的神識路徑。
趙小滿把那東西叫「手氣」。羅師傅叫「溫痕」。黃藥師說鄉下人也有人叫「人氣」,因為機器、爐和藥都齊了,最後還得有人把它做完。
劉青山在帳上選了最土的兩個字:人氣。
不是活人的魂,也不是憑空多出來的藥。
是手藝人在成物時留下的那點不可拆的參與。普通補氣、療傷只取藥力,差別不顯,突破要讓丹力牽住服用者的神魂,那條沒人走過的路便接不上最後一線。
這也解釋了法器為何能用,卻總養不熟。
陶盆造得出器身和陣紋,造不出煉器師、原主人和歲月在器中一遍遍走出的路。
答案寫完時,陶盆在桌下輕輕震了一下。
劉青山掀開舊布。
盆沿第四紋之外,一道從未亮過的細紋正緩慢浮出。起初只有針尖長,隨後沿裂釉向兩側鋪開,最終合成第五道完整月紋。
月紋亮起的同時,盆底浮出一層比以往更深的青白光。
劉青山放入一枚二階中品清心佩。過去第四紋只能照出一團散影,這一次,佩影的外輪廓穩穩留在盆底。
第五紋,二階中品。
盆底同時多出一圈容量刻度。劉青山拿低階靈石試過,前三紋的單夜新增上限沒有變,第五紋只抬高可複製品階,不替月華增量。二階中品物一入盆,月耗比低品更重,能否跨月還要另測。
他把這些限制先寫在「會什麼」前面。
它沒有替兩顆複製築基丹補回人氣,也沒有讓失敗倒轉。它只在劉青山把缺口真正找出來後,往前開了一階。
趙小滿盯著新紋:「它早知道?」
「不知道。」
「那怎麼你一寫完就亮?」
「可能它等的不是丹,是我弄懂。」
「那你兩回吐的血算什麼?」
劉青山合上兩本沖關帳。
「學費。」
他沒有拿第五紋複製更多東西。
先把真丹從陰棚磚穴取回來,放在桌上。
丹底那根蠶絲還在。
這顆丹的最後一條路,有人走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