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丹院在曾城北坡,院牆常年發黑。牆外不種樹,怕落葉進風口,連排水溝都用碎瓷鋪底,免得泥氣返進爐房。
劉青山第一次去,先數了門。前院三道,爐區還有兩道。想從外間看見爐,不可能。
羅師傅不肯。
胡掌柜遞進去的第一張名帖,當日原樣退回。第二張附十塊靈石,靈石退了九塊,扣一塊開門費。第三張劉青山沒有再塞錢,只寫自己要買三爐一階破障丹,成丹全收,廢丹也按藥泥價收。
這次回了兩個字:排期。
「多久?」劉青山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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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月。」胡掌柜說。
「能退?」
「開爐前能,訂金扣一成。」
「我看溫爐的事呢?」
「沒答,就是沒答應。」
劉青山交了訂金。
四個月里,他每十日去一次外丹院,不進門,只給守門人看訂單。頭兩次守門人讓他回去。第三次說羅師傅不收徒。第四次說三爐破障丹已經並成一爐,不因買主改工序。
第五次,羅師傅本人出來了。
是個乾瘦老頭,眉毛被爐火燎得一長一短。他看劉青山第一眼,先看腰間,沒見丹師牌,再看手指,指腹有藥泥和鋤繭,沒有控火留下的灼斑。
「不會煉丹,看什麼溫爐?」
「看最後一步。」
「看了也不會。」
「我不學方子。」
「那更不必看。」
劉青山把三份火析單遞過去。羅師傅只掃一眼:「同爐同丹,沒什麼可看。」
「兩顆差在神魂交匯。」
「誰吃的?」
「我。」
「兩顆築基丹?」
「嗯。」
羅師傅終於正眼看他。練氣修士能連吃兩顆築基丹還站在這裡,錢、命和運氣至少有兩樣不尋常。
「想拿三爐一階丹套我二階手藝?」
「三爐錢已經交了。你不讓我看,丹我也收。」
「為什麼?」
「訂單寫了。」
羅師傅把單子折回去:「最後一夜可在外間坐。隔兩道門,不許探神識,不許問藥方。壞一爐,你照成丹價收。」
「行。」
「先押錢。」
「回執呢?」
羅師傅瞪了他一眼,讓藥童去拿紙。
四個月後的溫爐夜,劉青山坐在外間一張矮凳上。隔著兩道厚木門,看不見爐,只聽得風箱每隔半刻開合一次。
進門前,藥童搜了袖袋。儲物袋寄在胡掌柜手裡,傳音符、留影石、測火針都不許帶。劉青山只帶一張空紙和一截炭筆。紙也由藥童驗過,怕抹了顯影藥。
「記什麼?」藥童問。
「時辰。」
「時辰也不許記太細。」
劉青山把紙撕成十二格,只按風箱次數畫點,不寫火訣。
前半夜沒有特別。
藥香先濃後淡,地磚溫度從微熱到燙手。藥童每次添炭都稱重,羅師傅在裡間報數。到子時,炭火開始減,風箱也停了。
按劉青山原先的想法,火停便該等丹冷凝。
裡間卻安靜得過頭。
沒有開蓋,沒有走動,連藥童都退出最里一道門。羅師傅獨自留在爐旁。
劉青山不能探神識,只能看門縫下的燈影。影子起初不動,半刻後,羅師傅抬起一隻手,掌影落在爐蓋方向。
一股極弱的靈力從門縫溢出。
不是控火。
火已經收了。那股靈力帶著一縷神識,緩慢、反覆地從爐上拂過,像給新栽的苗根壓土。每過一遍,爐中藥香便收緊一分,不再往外散。
這一過程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
中間有一顆丹心不肯下沉。劉青山看不見,只聽羅師傅讓藥童將爐底東三位的余火撤半鏟。余火撤後,掌影在那處停了足有一刻。
「為何撤火?」劉青山隔門問。
裡面沒有答。
直到溫爐結束,羅師傅才說:「那顆外殼先硬,丹心還浮。火再燒,殼裂,火全退,心散。只能讓它慢半步。」
「你怎麼知道是東三位?」
「我從投藥起就在爐邊。哪處火高過,哪顆翻滾慢,我記得。」
「若換個人來溫?」
「他要從頭摸,摸出來時丹已經冷了。」
這不只是最後一股神識。是前面十幾個時辰的記憶,一起壓進最後一步。
羅師傅出來時,臉色比控一夜火還白。藥童端來養神茶,他喝兩口,手仍微微抖。
「這是什麼?」劉青山問。
「溫丹。」
「用神識?」
「不用神識,隔著爐蓋怎麼知道哪顆丹心先冷?」
「每顆都過?」
「一爐二十四顆,一顆一顆理。藥性成了,丹心還浮。把它按回去,才經得住修士神識牽引。」
劉青山問:「若不溫呢?」
「也是丹,也有藥力。拿來補氣、療傷,未必看得出。破障時,丹力到,神識接不上,差的就是一口。」
羅師傅說得隨意,劉青山卻沒有立刻接話。
「築基丹也一樣?」
「二階更費神。你那爐青七二六,我溫了三夜。」
爐號對上了。
羅師傅還記得那爐。主藥有一株百年青髓草,藥性偏寒,頭兩夜丹心一直不穩,第三夜才逐顆定住。成丹九枚,廢三枚。萬寶閣票據只寫成丹九,不寫廢丹。
「九枚都由你溫?」
「我和主爐各過一遍。最後收丹是我。」
「會不會有一枚漏了?」
「漏一枚,開爐時丹香是散的。」
劉青山買到的那枚有完整封藥香,來路能對上。
劉青山又問:「驗液能驗出溫過沒有?」
「溫的是丹心與神識的路,不是多添一味藥。你把丹磨了,那條路也磨沒了。」
這正是三份碎屑都相同的原因之一。
開爐時,二十四顆破障丹出了二十二顆,兩顆裂殼。羅師傅把裂殼丹也單放,指出丹心發散處。劉青山按約以成丹價全收,沒有拿壞丹壓價。
二十二顆成丹中,沒有一顆紋路完全相同。東三位那顆表面多一道淺火線,藥力卻在上等。羅師傅閉眼摸過一遍,能從丹心迴響中把它挑出來。
劉青山也閉眼試,只覺得二十二顆都暖。
手藝人的差別,不會因為旁觀一夜便長到他手上。
「你買這麼多給誰?」羅師傅問。
「做一次試驗。」
「拿人試?」
「先拿灰耳鼠。」
羅師傅哼了一聲:「鼠的神魂和人不同。」
「所以只驗有無,不驗人能不能成。」
劉青山將一顆完整破障丹與一顆裂殼丹分別封好,又請羅師傅在封條上按了火紋。回藥園的路上,他沒有因為找到答案便快走。
知道缺哪道工序,不等於已經證明陶盆確實缺它。
還差一組能讓帳說話的對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