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臥床的第一日,劉青山沒拿筆。
右手五指仍會自己蜷,握不住。趙小滿把藥碗遞來,他用左手接,喝到一半灑在被上。
「我去拿布。」趙小滿說。
「先拿帳。」
「帳能吸水?」
「兩本都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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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是第一次沖關時記的。一本空白,封皮上剛寫了「二」。趙小滿把帳扔到床腳,又把濕被角折到外面,免得藥湯滲到紙上。
劉青山左手寫字比右手慢。第一行只記進丹時辰,寫了半刻鐘。
他沒有先問為什麼失敗。
先記發生了什麼。
藥力入腹的快慢、第一圈到第七圈的溫度、哪條經脈先漲、神識何時下沉、薄膜從何處收攏、趙小滿破門時丹田還剩多少靈力。能量的記,不能量的空著,不拿「差不多」補。
趙小滿坐在旁邊,替他回憶門外聽見的動靜。
「你先咳了兩聲。」
「第幾刻?」
「我哪知道?粥還溫著。」
「從丹入腹到鈴響。」
「一鍋粥涼透,又熱了一次。」
劉青山在時辰欄寫:約一個半時辰。
「你進門時看見什麼?」
「你在抓月光。」
「屋裡沒有月光。」
「所以我才撬門。」
「還有?」
「眼白髮紅,手印結錯了。你平時掐訣,拇指壓第二節,那時壓的是第一節。」
劉青山記下:走火前兆,動作錯位,幻視。
第二日,他把兩本帳並排。
第一次在薄膜尚差一指時崩開,藥力忽沉,神識未亂,經脈傷十一處。第二次薄膜只差一線,藥力穩定,神識倒灌,舊傷一處、新傷三處。
傷勢不同,停住的位置相同。
都是神識與壓縮靈氣要真正合為一體的那一步。
若只說五靈根差,第一次應在聚氣時便散。若說身體不夠,第二次身體更差,卻比第一次多走了幾乎一整指。若說丹藥力弱,兩顆的入腹時辰、熱度、周天數又對得上。
劉青山把三種解釋分別寫在三張紙上。
趙小滿端來藥時,看見紙上「靈根、身體、丹」三個字。
「你漏了一個。」
「什麼?」
「命。」
劉青山把「命」寫在第四張紙上,問:「怎麼驗?」
趙小滿把那張紙抽走,墊到藥碗底下:「這張防桌子燙,算驗過了。」
第四張紙濕出一圈碗印。
劉青山沒再收它。
第三日,醫修來換藥。劉青山問築基失敗通常停在哪一步。
醫修見過六人沖關。兩人藥力不足,靈氣未壓成,一人經脈先斷,兩人神識散亂,只有一人和劉青山相近,薄膜將合未合。
「那人用的什麼丹?」
「真丹,丹霞谷七爐。」
「後來呢?」
「第二顆成了。」
「兩顆差在哪?」
「煉丹師說同爐。誰知道。」
同爐也可能有差,真丹每顆本就不是一個模子。劉青山的兩顆卻連輕扁和刮痕都完全一樣。
一樣,反而成了可比的東西。
他讓趙小滿取來兩份沖關前留存的針尖碎屑,又從青匣真丹上刮下同樣大小一份。三份重新編號,不告訴藥師哪份是真。
這項要等。
等待時,他又做了兩張表。
第一張列三顆丹在沖關前能驗的東西:重量、丹香、外殼硬度、驗液顏色、靈氣釋放、溫砂散熱。真丹一列,複製一、複製二各一列。除封存氣味略有不同,其餘數值落在同一格。
第二張列不能從碎屑驗的東西:煉丹師是誰、成丹時在想什麼、最後一道火由誰收、封爐前是否以神識溫過丹心。
後一張幾乎全空。
劉青山拿去問曾城三家藥鋪。第一家說丹成就是丹,煉丹師心情與藥無關,第二家說高階丹有「爐氣」,離爐久了會散,第三家不肯答,只問他是不是要找人仿丹。
他沒有提築基,只買三枚一階破障丹做比較。
三枚來自三位丹師。藥性相同,紋路不同。用神識貼近時,其中一枚有極淡的滯澀,另外兩枚一觸便散。劉青山把感覺記下,又請趙小滿盲試。
趙小滿把三枚都聞了一遍:「第二枚藥味重。」
「神識呢?」
「我神識還沒你一根頭髮長。」
「那就只記藥味。」
三枚全給練氣中期藥工試用不安全,他便只做不傷丹的感應,不拿別人當替他試錯的牲口。結論仍不足,卻讓空表多了一項可追的工序。
臥床第七日,劉青山已經能用右手握住筆。第十五日,他把兩次沖關從頭各復盤一遍,把事後推測用硃筆另寫,不與當時感受混在一欄。
一個月後,右肋仍疼。
兩個月後,三處新傷閉合。
到第三個月,他能下地走一圈,不能提鋤。北坡換苗,他站在田埂上指了兩次水口,沒伸手。
那三個月里,萬寶閣寄回三份碎屑結果。
第一名藥師判盲號甲、乙、丙皆為同爐同品,甲封存略久。第二名藥師測出的藥力差不超過半分。第三名藥師用了更貴的火析法,結論仍是「可作築基用」。
甲是真丹。
乙、丙是兩顆複製丹。
紙上的「可用」沒有解釋地上的兩攤血。
劉青山帶著結果去找第一次替他驗三匣的曾城藥師。對方把三張單子看完,先問:「都失敗了?」
「兩顆。」
「誰吃的?」
「同一個人。」
「五靈根?」
「嗯。」
藥師把單子推回:「那還有什麼好問?築基本就會敗。」
「兩次都停在同一步。」
「巧。」
「同樣的丹,同樣的位置,是巧還是少了一樣東西?」
藥師不耐煩地抬頭,見劉青山右手仍纏著護脈布,才把話咽了一半。他承認藥鋪只驗成丹後的物性,不看煉丹時最後幾道手法。丹若沒有毒、藥力夠、品階對,就會開「可用」。至於能不能把神識和靈基合住,鋪里沒法替人吞。
「誰能看最後幾道?」劉青山問。
「煉丹的人。」
「哪兒能看?」
藥師笑了:「丹師收火時,親兒子都未必讓站旁邊。」
這至少是一條路。
趙小滿拄著鋤問:「想明白沒有?」
「沒有。」
「那三個月白躺了?」
「排掉三個錯的。」
「剩幾個對的?」
「不知道。」
這才是帳能給的答案。
劉青山回屋,將兩本沖關帳的對應頁裁成同寬,用線縫在一起。左邊是第一次,右邊是第二次。兩次藥力、經脈和神識的變化一行對一行,最後都停在同一個空格。
那個空格上方寫著:神魂與靈基交匯。
下面沒有答案。
劉青山在空格外畫了一個圈。
下一步,不是再吃丹。
是先弄清這個圈裡缺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