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後,劉青山第一次提起半桶水。
從井邊到門口十二步,走到第九步,左肩舊脈便抽疼。他挪完三步,把桶擱在門檻外。
水只灑了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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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小滿拿掃帚把水掃進菜畦:「會提桶了,就又想吃第二顆?」
「先養穩。」
「這句你說了四個月。」
「還要八個月。」
第二次閉關被他往後壓了兩個月。
醫修說半年能運氣,只是能運,不是能再撞一回築基關。他把每日周天從一圈加到三圈,再加到九圈,左肩舊脈每隔五日用一成靈力試壓,疼就退,不疼也不多走。
藥園換過一季苗,老周的孫子接了祖父的鋤。萬寶閣來催過兩次帳,劉青山按約付息,沒有提前還本。真丹還沒吃,手裡必須留療傷錢。
一年零兩個月後,十一處裂脈有十處不再發疼。
剩下一處在右肋,陰天時發緊。
他等過那個雨季。
這一年多,他沒讓陶盆碰二階物。前三紋照常複製藥材和符墨,第四紋一直暗著。他怕自己見到二階成品,又把「複製成功」當成「作用相同」。
第一顆丹留下的兩份碎屑被送去不同藥鋪。驗液仍是沉金,火性、藥力、雜質都在上品範圍。一個藥師甚至說,這丹若還不能築基,只能怪服丹的人。
劉青山付完驗費,把這句話也記進帳。
趙小滿看見後,把「只能怪」三字劃掉:「他又沒看見你沖關。」
「原話要留。」
「錯話也留?」
「留著才知道是誰錯。」
第九個月,他找病老羊試護脈散,第十一個月,自己在經脈外沿壓過九層靈力。能做的都做了,第二顆仍沒有小試之法。
第二年開春,劉青山五十五歲,把灰匣取了出來。
匣底是「二」。丹底無蠶絲。重量三錢七分,刮痕、深斑、藥香都與第一顆服下前的記錄相同。
這一次閉關屋裡有床。
不是好木床,是四條腿都鋸短的舊榻。旁邊多放一隻銅鈴,繩頭系在劉青山手腕。若手抬不起來,抽一下也能響。
趙小滿把門關到一半,問:「真要吃?」
「嗯。」
「第一顆差一指,第二顆就能多長一指?」
「不知道。」
「那你等什麼?」
「等身體能再賠一次。」
趙小滿站了一會兒,把一個裝熱粥的瓦罐放在門外。
「急什麼?」他說,「種下去的東西,你天天扒開看,它就不長了。」
劉青山看了他一眼。
「不是說你築基。我說粥,別沒涼就喝。」
門合上了。
第二顆丹入腹,藥力與第一次一樣快。
周天只走到該停的位置。劉青山按第一次的帳,在第七圈前放慢,將靈力分成內外兩層。外層護脈,內層壓丹田,神識只下三分,不再一口氣鋪滿。
第一道薄膜出現時,經脈沒有裂。
他等它自己收。
一指。
半指。
薄膜比上一次更穩,藥力也沒有忽然下沉。到只剩髮絲寬的一道縫時,劉青山甚至聽見體內有極輕的嗡聲。
根基將成。
就在神識要落入那層薄膜的最後一刻,縫停住了。
藥力仍在。
靈氣仍在。
神識也沒有散。
三樣東西挨得極近,卻像三塊砌平的石頭,缺最後一勺能讓它們黏住的泥。
劉青山等了半個時辰。
藥力開始退。
再等,薄膜就會自己化開。
他把神識往下壓了一線。
縫隙顫了一下。
再壓一線,耳邊的嗡聲變成尖鳴。眼前蒲團、木桶和窗縫同時拉長,牆面滲出許多並不存在的月光。那光沿地磚爬,最後全聚到他胸口。
劉青山知道那不是真的。
可體內那道縫已經快合上了。
只差一線。
他沒有退。
第三次下壓時,右肋那條舊傷先裂。疼痛沒有讓他清醒,反倒把眼前月光染成紅色。薄膜在紅光里鼓起,丹田中的靈力開始順著神識倒灌識海。
銅鈴響了一聲。
不是劉青山拉的。
他的右手痙攣,腕繩自己扯動。
門外腳步衝到門前,又停住。趙小滿記得規矩,沒有敲三下,不能進。
屋內,劉青山抬起左手,想把繩解開。
門板突然裂了一條縫。
趙小滿用那根備了兩年的鐵釺撬開門閂,撲上來從後面抱住他。劉青山的兩隻手還在結印,趙小滿便把手指一根根掰開,膝蓋頂住他後腰。
「鬆手!」劉青山喝道。
「你先松!」
「還差一線!」
「差一線也是沒長出來!」
劉青山反肘撞在趙小滿胸口。趙小滿悶哼一聲,仍沒放,反將一條濕布勒過他的肩,把兩臂捆到身側。
神識少了手印牽引,丹田薄膜猛地一縮,又散開。
藥力逆涌。
劉青山吐出的血落在趙小滿袖上,人也軟了下去。
趙小滿抱著他坐到地上,喘了很久,才罵:「你這回要是成了,也得先賠我一件衣裳。」
劉青山把嘴裡的血咽淨,才繼續運氣。
他盯著地上那條沒合上的血線,眼睛仍在追那最後一縫。
醫修來時,說再遲半刻,靈力灌進識海,輕則瘋,重則死。右肋舊脈重裂,另外新傷三處,至少臥床三個月。
「丹呢?」醫修又問。
「還是舊丹。」趙小滿說。
「同一批?」
劉青山閉上眼:「同一爐。」
醫修以細針探過眉心、耳後和丹田,確認神識已退回識海,才讓趙小滿鬆開濕布。
「下次別撬門了。」劉青山說。
趙小滿以為他在對醫修說,低頭看見劉青山盯著自己,氣得把濕布扔進血盆。
「下次我連牆一起拆。」
「你還想有下次?」
「有一顆。」
趙小滿猛地回頭。劉青山已經閉眼。真丹藏在哪,醫修不知道,他只聽出可能還有第三顆,手上的針停了一下。
「你若真還有,」醫修壓低聲音,「至少隔九個月。」
「為什么九個月?」
「三個月合傷,六個月養精血。這只是我敢說的最短數。」
「驗什麼才算能吃?」
醫修列了四項:周天無滯、舊傷不痛、神識不眩、精血恢復。劉青山讓趙小滿記下,還要醫修簽名。
醫修臉一黑:「你若三年後死了,莫非還要拿這張紙找我?」
「死了找不了。活著才好複診。」
醫修最終只按了個指印。趙小滿送人出去時,有人問劉執事是不是在沖築基。他大聲說是練舊功傷了脈,又故意抱怨醫藥費貴。
夜裡,趙小滿把院牆上新添的腳印給劉青山看。
消息已經漏出一角。
灰匣、血衣與丹屑分三次燒掉。沖關帳藏進陶盆舊帳夾層,陰棚那塊磚也換了位置。
兩顆複製丹都沒了。
這次只差一線。
剩下那顆真丹,在陰棚磚穴里。
身體卻比第一次沖關前更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