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儒問心過後不久,寧恪稍稍調息,便出門尋到幾個儒生,將他們引到了那朱家密室。
這些人皆是浩然書院記名弟子,雖說都不到出師的標準,但都有少說一境實力。
幾人至了那處密室之後,看著其中金銀也是相當震驚,十分重視。
他們鄭重的取來絹帛,寫上自己名字,遞送給寧恪。
「此地金銀計數我等雖未有統計,但想來應當不少,足夠解決燃眉之急。
在雲陰諸事完成之前,我等自不會離開。
我們每個人皆以文膽立誓,分別記錄這些個金銀用途,以防止中間有人中飽私囊。
寧少俠若是有所懷疑,盡可來找我們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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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聲音鏗鏘,沒有半分對於金銀的貪婪,眼中全是對於重建雲陰的期望。
寧恪見此,自覺有些慚愧。
畢竟他沒有想過這般勞心費神,只想著這些金銀用之於民。
幾句寒暄過後,寧恪在那位孟姓大儒到來之前,匆忙回返。
……
寧恪去了縣獄,此時獄中少有差役,近乎無有主事之人,全憑原有的規則在運轉。
「寧牢頭。」程令川裹著繃帶,一瘸一拐的走上前來,攙著他的正是趙山。
兩人那日搏鬥竟然有了過命的交情,如今關係不差。
程令川有些慚愧的向著寧恪拱了拱手,聲音有些干啞。
「當初……」
他欲要說些什麼,卻被寧恪抬手阻住。
「你我之間,並無什麼仇怨,恩怨早已經了結。」寧恪從懷中取出牢頭令牌遞到對方手中,又將一本小冊贈給一旁趙山,聲音平靜:
「我欲要離開雲陰,此番前來,一為辭官,二為告別。
那小冊當中,有些許我對刀法感悟,多少有些用處。」
程令川聞言,沉默數息,讓趙山前去請些還活著的舊友,隨後將寧恪請到一處靜室坐下。
一番交談,寧恪也方才知曉程家始末。
程家許多年前自遼西逃難而來,以為族中有些傳承,便使了些銀子在此地紮根,逐漸成了雲陰鎮守。
但他程家傳承不算多好,且逃難路上有所遺失,只能修行到二境後期。
他們數代改進無果,最終程肅選擇了倒向平等教,期以大願,獲得金丹傳承。
而他的兩個兒子隱約覺察父親有所異常,正好被黃天教覺察,索性投身黃天教。
雙方之間的搏殺,更像是一場戲劇,讓人唏噓。
「孟大儒已經對我施展過問心,發現我沒有問題,不光將程家鍊氣法給了我,還許諾等我踏足一境,便可以重新成為縣獄鎮守。」
……
兩人閒聊著,過了片刻,趙山帶著幾個獄卒同僚回來了。
他們都是還能當值的,剩下那些,不是重傷,便是身殞。
寧恪沒有在這裡久待,而是走過了雲陰城每一處。
如今喪魃黃龍屍身被取走,蒼龍七宿鎮劫大陣也被破開,數十個小的煞氣節點暴露出來。
寧恪將那些個煞氣盡數收納,等到回到沈宅,眼底有殺機翻湧潛藏。
柳生瀾的謀劃當中,有著方士的影子。
若是依照敖沐所言,方士又非此界傳承。
那麼輪迴世界,想來能給他想要的答案。
……
寧恪沉默修煉一夜,無事發生。
大戰過後第三日,兩人卯時剛至,天色未明,便至了濟水河邊。
如今剛下過一場大雨,河水暴漲洶洶而下。
兩人上了一艘提前準備好的大烏篷船,順著河水而下。
「太師叔,你我這般趕路,會不會慢了些?」
寧恪盤膝坐在船尾,水中有幾頭房屋大小的黑背靈龜分開周遭水浪,操控水流。
「慢就對了,老道我想的就是要慢些。」
杜無咎摸著鬍鬚,輕笑起來。
「何處有人不埋骨,青山依舊,終是不傷春悲秋……」
他借著興致吟了半闕詞,末了對著寧恪言道:「我已經飛信傳回宗門,有些事情自當定下。
如今你那便宜師傅舍下你,老夫本想將你直接收入門下。
但若是當真如此,你娘親那邊便無法收場,說不得還要做過一場。
畢竟你娘親在老道我這算是徒孫輩。
真說各論各的,那神霄門與青雲劍宗,怕是當真在你這一代就失去重新合派的機會了。
留足時間,便是要給你在宗門當中,重新找一位老師。
而且此番迴轉之後,老道我怕是再也沒有機會一觀天地景色了。
若不趁著這個時機去看上兩位老友,豈不是要抱憾而終?」
這原本並不在杜無咎的計劃當中,畢竟他原本的壽數已經臨近極限,全憑自身的境界底蘊硬抗。
如今多出十載壽數,想的事情自然便多了。
兩人順著河水一路向下,中間並沒有停靠過岸邊。
一直行出五日後,正巧大日東升。
寧恪抬眼看向日光,原本溫養的真元忽的躍動了一下。
這一刻他只覺得自己一直等待的契機到了,索性一鼓作氣,開始沖關。
在他的肉身上,隱約可見金氣流轉,有些像是給他身上附著上了一層厚重的金光咒一般。
而在他體內,更是產生了些翻天覆地的變化。
伴隨著他催動庚金白虎煞氣自百會穴湧入,天地間的靈氣仿若覺察到什麼,盡數向著寧恪洶湧而來。
這處經脈大竅,早已經在寧恪多次的演練下無比紮實。
靈氣入體一瞬便將這處經脈大竅沖開,轉而化作真元,附著在庚金白虎煞氣上。
兩者結合之後愈發壯大,等到在他體內藉以白虎噬煞鍊氣法流轉一遍,已然有些許罡氣的雛形。
他抬手虛引,向著身前一指,只聽一聲炸響,一尺以外的烏篷上頓時炸開一個拳頭大小的洞。
至此寧恪重新收斂心神,毫不遲疑,藉以自身真元,向著他事先早就準備的眼竅灌輸而去。
原本閉緊的眸子猛地睜開,熾金色一閃而逝。
那一瞬間,他只覺的天地清明,好似原本晦澀難辨的事物清晰起來。
寧恪仿若看到了原本未曾覺察到的飛鳥,更看到了遠處跳出水面的游魚。
肉身九竅第一竅,經脈九竅第一竅,盡數沖開!
只是稍稍體悟開啟眼竅的玄妙,他便重新合上雙目。
眼竅與百會穴兩者勾連之下,開始將自身體內的庚金白虎煞氣,向著真罡轉變。
而就在這時,寧恪忽的一懵,近乎將他所修行的白虎噬煞鍊氣法忘卻。
整個人身上的庚金白虎煞氣都有要潰散的趨勢,只是憑藉著功法運行的本能在修行。
若是寧恪能內觀識海,便能有所明悟。
如果說最開始修行這門白虎噬煞鍊氣法,他識海當中明亮空間約莫有三丈大小,其餘地方盡數被迷霧所遮蔽。
後來他幾經修行,已然將那識海空間擴展到十丈大小,洞玄劍的劍靈都能夠在其中游曳嬉戲。
此番若是去看,便能見到原本那十丈有餘的空間盡數被迷霧所填滿,幾幅展開的白虎下山圖浮現些微光亮,點綴照亮其前後半尺之地。
而在幼年白虎周遭,周身一尺之外,盡數被迷霧所遮蔽。
迷霧翻湧間,寧恪好像聽到了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他』回頭看去,仿佛一切都變得清晰起來。
他的手機屏幕亮起,上面飛快的出現幾個搞怪表情包:「哥,你真的不回老家了嗎,好不容易過節放假。
我反正是要到高鐵票錢了,看我硬座十五個小時鐵腚能行。」
過節?什麼過節?他還要加班。
那是他的妹妹,那個今年剛考上大學的吞金獸。
僅僅在他這裡待了兩三個月,便花掉了他上半年攢下的所有錢。
「管好你自己就行。」他點亮屏幕飛快打下這幾個字,隨後又一一刪掉。
「注意安全,錢不夠花跟我說。」
他將這幾個字發了過去,下一刻,一連串的搞怪表情包發了過來。
他無心再看,剛想把手機放下,屏幕又亮了起來。
「怎麼了媽……」
寧恪接起電話,剛想說些什麼,一聲震天的虎嘯傳來,天地之間所有的景象消失。
白虎銜刀,周遭又三尺青鋒環繞,所過之處,原本的一切頓時成了虛妄。
寧恪站在那裡,手還保持著握住電話的姿勢,愣了一愣,隨後便覺得有些憤怒。
無法言語的憤怒。
原本虛握的手輕輕上揚,洞玄劍隱隱震顫,直接落入到他手中。
精神意念牽引間,無數的劍氣洶湧而來。
他所有的念頭一瞬也盡數化作劍意,直直刺向那沒有盡頭的虛空,
只聽些許清脆的聲響,他整個人的精神念頭豁然一空,有一種難以言語的暢快。
他的心神再次看去,原本識海當中的迷霧退到了約莫百丈之外。
雖說依舊積蓄翻湧,卻被某種無形的屏障所阻擋,無法寸進。
原來如此,這便是『墮心淵』嗎……
寧恪在心中自語一聲,剛剛浮現起些許念頭,轉而便被他斬斷。
他不再多想,重新尋找凝結罡氣的感覺。
原本那種經驗一瞬重新回來。
萬事開頭難。
第一道罡氣凝結之後,剩下的罡氣便水到渠成開始凝結。
絲絲縷縷的庚金白虎煞氣抱團之下,逐漸化作一道道罡氣,向著寧恪的丹田匯聚。
「這小子是自蛻凡突破到隱元?
老道我當初突破洞明境好似都沒這般聲勢。」
原本正在盤膝垂釣的杜無咎感知到這邊氣機微微一愣,隨後便有些驚訝。
他袖袍揮動間,一巴掌大小印有太極的玉盤便出現在手中。
只見其抬手一拋,這玉盤迎風變作兩尺有餘罩在寧恪頭頂。
下一瞬,原本洶湧的靈氣微微一滯,隨後那太極轉動,九分金性,一分木性的靈氣便被剝離出來,緩緩被寧恪吸收。
此物乃是一枚太極玉晶,洞玄劍之上那太極團,便是極其稀有的兩枚玉晶所拼接而成。
這等材料若是尋常,少說能夠用來當做寶兵的輔材,用來讓蛻凡突破隱元境有些大材小用,但事情從急,他只想用了再說。
寧恪原本正在略微吃力的轉化這靈氣,忽的感覺靈氣停滯,轉而一下子變得順暢起來。
他沒有去感知外面發生了什麼事情,而是沒有遲疑,繼續去轉化自身罡氣。
而就在這時,杜老道忽的覺察到什麼眉頭微挑。
便見他手中釣竿重新拋下,原本順著河水向著下游飄去的小船忽的停在原地,任憑水浪衝擊,再也不前進半分。
兩個時辰後,寧恪猛地睜開雙眸,一身的罡氣呼嘯奔涌。
他眼中閃過些許說不清的情緒,忽的放聲長嘯,清了清嗓子。
「少年持刀心氣催,全憑鋒刃定是非。
此身趕赴青雲路,笑看江湖紅塵巔!」
他又重新成了寧恪,那個十四歲提刀的少年。
前塵舊事不可改,如今活在當下,他自是要活的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