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陰城向西兩百里外,濟水河河底。
此地乃是一處天然暗河,被平等教發現之後藉以手段擴建,算是教中二境乃至金丹修士一處短暫的修行地。
平等教那壯漢自雲陰城離開後至了此地,罵罵咧咧。
他本身是平等教八散人之一,並無甚麽實際職位。
如今正巧欲要謀劃雲陰,便勻給他了一個青州府舵主的名頭,讓他統管青州一地事物。
此番前去險些丟了性命,他自是心情極差。
「果真是強中更有強中手,一山更比一山高,我等身為邪魔十道,今朝竟是淪為魚蚌之流。」
他看著此處只有火光熊熊,人去樓空,不由的頹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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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他們聲勢不小,出動了三位金丹,更是有地榜高手。
但能活著回來的,能有幾人?
「慈父在上,金泓,你竟然能活著回來。」
就在他想要尋個地方調息休息的時候,一道話語幽幽傳來。
壯漢聞言下意識罡氣流轉護住周身,那連綿的意境已經開始在身後浮現。
「你還是怕此地太容易被發現,還不收了金丹意境。」方才說話人的聲音語氣轉冷,些許漣漪浮現,薛不悔的身形從此處地下宮殿的一角顯露出來。
他收了那件能遮蔽神識感應的紫色大氅,重新披在身上坐回主位。
「說吧,在我走後,還發生了什麼事情?」
「見過法王。」這被喚作金泓的壯漢見此,心中鬆了一口氣。
他有些詫異這位為何會在此地,但卻沒有吐槽出聲,將他見到的前後諸事盡數與對方說了。
「這麼說來,今日這事情,是龍族在謀劃那群牛鼻子?
我等只是他們扔出來的迷障?」
他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我覺得應當也是如此。」金泓順著這位話語回應,隨後話鋒一轉。
「那位不渡真人的事情,我等當如何去做?」
不渡真人杜無咎?
薛不悔聽到這個名字,眼底閃過一抹忌憚神色,他想了想,冷笑一聲。
「就按照這位的意思辦,通傳邪魔十道,總歸有些蠢笨的,會去捱上幾劍。
這位只是眼瞎,心裡卻是跟明鏡一樣,說不得便憋著什麼後手。
你通傳我法王令,自此之後,在這老不死身死之前,我平等教之人離著青雲劍閣之人都儘量遠些。」
金泓聽了這話,也是躬聲應是。
而見著金泓無有其他言語,這位紫面法王起身,手裡拎著一道袍子裹住的身形就往外走。
「你既然回來了,這裡便不可久留,我先行一步。
少則三兩日,多則半旬,便有煉屍宗金丹前來。
等你見到來人告訴他們,貨我帶著前往豫州了,讓他們去徐州府尋我。」
「不可久留還讓我在這裡等著……」他沉聲應是,卻還是在心中腹誹一句。
看著對方提著的身影,一時間有些好奇。
不過他心知有些事情對方不說他便不好問,索性就一直拱手,直至對方離開。
等到這裡只剩他自己,他整個人仰頭倒在地上,只覺得十分疲累。
「慈父在上,又活過一天。」
……
驢子拖著張衍真沿著濟水河畔一路向著下遊走去,約莫行了半個時辰後,驢子的速度便慢了下來。
他四下打量,直接將張衍真甩了下來。
原本張衍真就心情稍差,一直在思索事情。
他一時分心,險些以頭搶地。
「怎的了驢老大?」
張衍真站定身子捏了個道印,身上隱約有金光浮現。
等到環顧一圈發現沒有什麼危險,心中也是有些惱怒
但他不好對著驢子發泄,只是悶悶著有些煩心。
驢老大不願理解身旁人的煩惱,只是搖頭晃腦,抬起驢蹄子敲敲對方褲腿,轉而向著河中虛指。
張衍真頓時明白過來,定睛去瞧,不由的微微一愣。
卻見身前這片水域是一片淺灘,淺灘之上,堆積著密密麻麻少說三五十艘各式各樣的小船。
張衍真稍稍遲疑,身上金光流轉,還是踏水而行,至了這些個翻倒的小船上。
他胡亂翻過幾艘,發現上面盡數有刀劍砍痕,再仔細搜索,發現並無活人後,反而鬆了口氣。
抬指掐算一番,發現這些物件不會再有新主,索性尋尋覓覓,挑選了一艘稍大的。
他將其重新翻轉,使了兩張符籙掃盡污穢水氣,拖行到了驢老大身前不遠處。
「皆是些無主空船,走吧驢老大,你我正好用上一艘,省上一段腳力。
如今我耽擱時日頗多,想來已經算是最慢的一批了。」
驢老大聞言,有些欣喜的甩了甩尾巴,但是它下一刻想到什麼,不由的嘶鳴一聲。
「放心放心,黃豆與水酒,如今都還有,縱使實在不成,我捉些魚來烤著吃,也能撐上一些時日。」
張衍真出言向著驢老大解釋,將一些個事情盡數言明。
驢老大靜靜聽了,索性也不再遲疑,踏在水面如履平地般上了小船。
它沒有跟對方客氣,身上一抖,那些個包裹便盡數落在船上,隨後四蹄一蹬,徑直倒了下來。
自己這驢子是成了些氣候的精怪,張衍真自是知曉的。
見此他絲毫不以為意,反而抬手自對方身上打了一張除塵符。
一人一驢拼著黃豆和酒水沿著濟水而下,不知從何處尋了跟樹枝做魚竿,捉了些魚來烤了,倒是也吃的愜意。
至了深夜,烏篷小船行在濟水河中,已然是隨波逐流。
張衍真盤膝跌坐在船首,調息逼出身上酒氣。
抬頭看看天上皎皎明月,在心底長嘆一聲。
看向自己識海當中那一段話語,他深吸一口氣,默默應是。
下一瞬,他的身形忽的消失不見。
原本躺倒在船上,正用舌頭卷著船板上黃豆的驢子豁然抬起頭來,向著張衍真看去。
只是一個眨眼,張衍真就重新出現在了小船上,好似從未消失一般。
『難不成是我眼花了?』
驢子晃了晃腦袋,它張嘴想要說些什麼,方才想起自己如今沒法開口,只得重新躺倒,用舌頭卷著船板上的黃豆,嘎巴嘎巴的繼續咀嚼起來。
『眼花不眼花的,又和我無甚干係,只要人不死就行。』
它本能覺得有些古怪,但仍舊沒有多想。
縱使這驢子有些見識,也無法想到,會有一個所謂的輪迴世界,能夠讓人穿越諸界。
而端坐在船頭的張衍真身子微微一怔,隨後緩緩睜開雙眸,眼中隱約閃過一抹興奮。
他反手取出一本修行筆記,開始認真翻閱起來。
等到將其看完,他十分鄭重的將其收好。
方才他確定前往了輪迴世界,睜眼便是亂世。
他藉以符水活人無數,憑藉著金甲符武裝了一支軍隊,最後成功刺王殺駕。
他攏共收穫了約莫五百天功,方才那筆記,乃是一位修行雷法的純陽宮前輩手書。
他花費三百天功將其兌換,收穫頗多。
這輪迴世界當真瑰麗玄妙,不光有絕世武學,更有神兵可以兌換。
他將那冊子收好之後,開始回憶自己之前見到的天功兌換譜上物價,興奮過後是一陣的悸動,更有些凝重。
他深吸一口氣,有些想要將這信息回傳宗門,但是一想到貿然泄露輪迴世界信息將被抹殺,不由的偃旗息鼓。
這方世界的水,應當比我想的還要深。
就是不知曉,現實當中有多少人是這輪迴世界的試煉者了。
若是我猜測不多,第一次只是測試,後續的任務自然不會這般簡單。
看來我在路途當中,應當早做準備才是。
張衍真心中閃過種種想法,強行將那些個雜念從腦海當中甩出,開始推演那純陽宮前輩對於雷法的感悟起來。
一時間在他周身那層金光上雷紋密布,電弧噼里啪啦亂閃。
那驢子見著這一幕,眼底閃過些許詫異。
但他身子並未挪動,只是將尾巴甩了甩,離得遠些。
……
而沈元嵩處,卻又是另一番情形。
他將自家房契贈予了王嬸,又將基本能踏入一境的鍊氣法傳下,整個人已然將要離去。
在他離開時,沈猿不知從哪裡跑了出來,打算跟隨他一起離開。
他稍加思量,還是拒絕了,直言道:「你本身就是葛師妹所點化,這些年跟著我,主要還是為了照看寧恪。
你既然不願跟他回返青雲劍閣,便去神霄門看看吧。
那是葛師妹的宗門所在,若是不喜便自跑出山去,尋一片清淨地也可。」
沈猿對於寧恪,有一種相對複雜的情感。
他被點化賦予靈智的時間與寧恪相差無幾,但卻時常聽到葛玄素在它耳邊念叨。
當時只覺得對方是來與自己爭寵的。
後來葛玄素臨死之前,託付它幫忙照看寧恪。
它那時不太明白生死,也不太明白照看是什麼意思。
直至後來與沈元嵩一起在江湖漂泊,方才明曉那是什麼滋味。
而寧恪命格奇特,煞氣纏身,稍有差池便會生出岔子,它便緊張兮兮的跟著,直至十歲之後方才好些。
它與寧恪不是朋友,在它自己看來,更像是兄長與弟弟。
它不好在未曾修行的寧恪面前展露太多奇異之處,憋悶的很。
而沈元嵩在他心中,這些年月來已然成了一種依靠。
聽著沈元嵩言語,沈猿腦海當中又浮現那副柔和的面容,情緒稍稍低了些。
「聽你安排。」它聲音沙啞:「現如今大仇得報,你也應當寬心了吧。」
沈元嵩聽了這話,微微沉默。
「或許……」他有些猶豫,但還是低低嘆息一聲。
「事情或許沒有這麼簡單了結,這其中又牽扯出了一些我之前從未知曉的線索。」
他憑藉蓄積半甲子的劍氣,加上一件半神兵,發揮出了遠超自身的實力,一擊斬掉了棲真子。
在殺掉對方的那一刻,那道聲音便宛如魔咒般在他耳中炸響。
一瞬間他想到了許多事,但他並沒有直接去驗證,而是想先將諸事都安排妥當。
他所掛念的,除開寧恪之外,也唯有這沈猿了。
沈猿聽了這話,霍然抬頭,死死盯著對方。
「你還有什麼事情,需要我去做?」
「沒有了。」沈元嵩反手取出兩枚令牌,又反手取出一柄烏金色長刀掛在其腰上,在這瘦削的白猿肩膀上拍了拍,幫其帶好了斗笠。
「你這十幾年,從來都未曾為你自己活過,接下來應當為自己而活了。」
做完這一切,他輕笑一聲。
「若是有朝一日聽到我的死訊,不要向外傳,也不要去追尋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