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場幾位金丹宗師聽了這話,皆是心中一沉,沒有應聲。
有人則是抬眼看向寧恪,想要將這張面容記在心裡。
「諸位散去罷,雲陰之事如今已然了結,老夫自然是回返青城地界,你們若有仇怨,也還請給老夫一個面子,等此事傳回之後,卻也不遲。」
平等教那疤臉壯漢聽了這話,心下稍松。
他向著杜無咎抱拳一禮,也不管在場其他人,直接飛遁而去。
「宋兄境界精進,一身沉疴盡去,當真是可喜可賀。」水雲真人白祖玹向著杜無咎行了一禮,隨後向著沈元嵩在暗中傳音:
「若得空暇,還請來聽水觀一敘,貧道自是掃榻相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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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話說完,便見謝遠岑看著杜無咎,神色亦是變化不定。
他見此知曉若是開口,定當會出問題,也就不再多言,拽著謝遠岑便順著濟水一路離去。
而臨了似是想到什麼,向著張衍真傳音:「衍真,你那位好友已經早你自濟水郡離去,你若想要尋他,自往東去。」
剩下兩位金丹宗師,一位是濟水郡兩河會的幫主,鐵船幫當中有不少都是他的產業,另一位則是路過的散修。
兩人與在場之人也都無甚交情,也是行禮後離去。
等到眾人都散去,杜無咎提點了張衍真幾句,隨後抬手一指。
卻見一道細微靈光閃過,頓時沒入其眉心當中。
「老道我看你合眼緣,並非虛言,我這有神算追月七十二章,還有些卜算心得,便盡數傳你好了。」
這話說完,他便閉目坐在原地,不再言語。
張衍真見此,也知悉這位前輩高人想要交代的盡數說完,索性也不在此地久留。
他向著對方行了一禮,隨後看向寧恪,道了聲『江湖再會』,便翻身爬上驢老大身子。
驢老大見此,有些不滿的打了個響鼻。
不過它並沒有將其甩下,而是向前向著沈元嵩身旁觀瞧了一陣,發現沒有瞧著沈猿,眼底浮現一抹失望。
隨後它也不再遲疑,當即憑著感覺,順著一個方向而去。
「這全真小道士,當真有幾分逍遙意境。」
沈元嵩看著其身形走遠,也是開口贊了一聲。
旁的不說,此子如此年紀便踏足二境且心性極好,若是往遠了看,法身或許難說,但少說也是通幽苗子。
「這小子是玄電的兒徒,玄電又是李妙法那廝的關門弟子。
他師兄李妙善當年強證法身而死,老夫就在旁處。
若是細算下來,多少還是有些淵源的。」
杜無咎聲音淡淡,好似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
但沈元嵩聽了,卻一時恍然。
玄電真人張境塵,如今的靈峰觀觀主,他自是知曉的。
至於說杜無咎言說的李妙法,李妙善,卻又牽扯到一樁舊事。
不過那事情是老一輩的恩怨,他只是有所耳聞,當著自家長輩的面,他自是不好言說。
寧恪聽著這些個言語,一頭霧水,只覺得摸不著頭腦。
但他也沒有去問,只是默默聽著,將這些名字盡數記下。
「師叔祖,您老當真還能有五年壽數?」沈元嵩忽的想到什麼,開口發問:
「我記得當初……」
啪!
那原本在杜無咎手中的冊子忽的出現在沈元嵩腦袋上,重重砸下。
面對這樣一擊,沈元嵩不好躲避也不能躲,只好硬挨著。
「你也算是老江湖,什麼時候才能有些長進?」杜無咎今日心情變化一波三折,方才攢下的一點好心情,又讓自己這位徒孫給攪合了。
他冷哼一聲,語氣有些莫名。
「老道我之前確實壽數不足一年,畢竟精血兩虧,又損了兩竅不曾修復。
但柳兄確實是個厚道人,他竟然延長了我幾年天壽。」
他這話說完,微微沉默:因為杜無咎他自己很是明白,他在柳生瀾眼中無關緊要,哪怕他有掀起棋盤的實力。
自己能得到這幾年壽數,還是看在身前這對師徒的情面上。
想罷他忽的轉頭向著寧恪這邊:「你不要跟你師父學,別人說什麼便信什麼。
當年就是被那沈驚鴻一紙書信騙下山去,這十幾年想來也是吃盡了苦頭。
如今老夫當著那些個邪魔十道說五年壽數,三劍手段,他竟然也跟著信了。
你日後說話做事,最好長個心眼留上一手。」
他這話說完,冷笑一聲。
「別說三年五載,老道我如今少說還能活個十年八年。
當然,若是五年後有對頭找上門來,逼出我積蓄三甲子的那一劍,那便是真快哉了。」
寧恪聽了這話,只覺得佩服至極。
老前輩的打法,依舊是這般籌謀深遠。
而沈元嵩聽了這話,神色微動,他不知想到什麼,竟是站起身來,到了杜無咎身前,直挺挺跪了下去。
「師叔祖,元慎有不情之請。」
「不情之請就不要說,有什麼事情回了山門,去麻煩你師父去。」
杜無咎毫不買帳,身子轉向旁處。
但沈元嵩聽了這話,只是默默對著其叩首,一叩不起。
「怎的,你不想回山?」杜無咎見此似是想到了什麼,重新轉過身來。
「我青雲劍閣再怎麼落寞,卻也是掛著五宗的名頭,一位法身坐鎮,兩柄神兵鎮壓山門,怎麼還解決不掉那些個麻煩事?」
他這話說完,卻見沈元嵩仍舊不起身。
「師叔祖,您便當元慎死了罷,如今世間有的,只有沈元嵩。」
他叩首跪在那裡,似是早就下了決斷。
「當年我之舊事與如今這檔子事,皆是牽扯到方士,還有那方仙道。
那位喚作『敖沐』的真龍曾有言,方士傳承來自天外,說不得便有一些難以預料的禍事。
宗門已經早不復青城山聲勢,如今摻和其中,恐有覆滅之危。
小恪更是被我私傳了一式瀚海濁心刀……」
他話語未曾說完,便見杜無咎猛地起身,一腳將沈元嵩踹翻。
他拿著那書冊對其一陣猛敲,隨手猶覺不解氣,下意識摸向背後劍鞘,卻也終究沒有取下。
「蠢貨,你這些年下來,當真是沒有半分長進!」
杜無咎見著沈元嵩只是一聲不吭的重新跪好,不由的嘆息一聲。
「你難道還未曾想明白嗎?
老道我還學過吳山劍派的連山劍,龍虎山的滅邪劍典,乃至羅教的白蓮渡世七劍,老道都學了三式。
不渡真人這名號的不渡,在我自己這,從來不是『只殺不渡』,而是這白蓮渡世的『不渡』!
武學只是其次,重要的是,寧恪是誰!」
我是誰?
寧恪聽了這話,不由的豎起耳朵。
「瀚海刀宗確實是如今五宗七派之首,但刀宗和乾虞一朝干係太深!
似我青城山一般,若非反南離,便是要與南離一朝陷入泥濘當中!
如今他們的刀再鋒銳,也只能收在鞘中!
再者說,他在瀚海刀宗無有根基,更難有什麼助力!
再加上他父親那一脈,算了,你自己想來也知曉,他們如今到底是怎麼個情況。
一門雙公卻不再收攝軍權,反而入了皇城司,專門與我江湖人作對。
在刀宗那幾個老傢伙眼中,便是你害的他刀宗法身苗子殞命。
如今賠來這個這般身份,能有什麼好的待遇。」
他言語至此,隨後話鋒一轉。
「你莫要忘了,他母親葛玄素,是神霄門的那個葛!
你若是初始想著讓這小子拜入神霄門也就罷了,如今讓老夫知曉其劍道才情,自是萬萬不允。」
沈元嵩聽了這話,剛想要抬頭言說什麼,卻是又被杜無咎一書冊打在腦袋上。
「莫要言語!」
他負手站在那裡,語氣不容拒絕,聲音幽幽。
「只是看上一遍,便能夠明悟這大宇洞玄劍的一式劍招,莫說是青城祖師沒這才情,就算純陽祖師在世,也難說能與之一較高低。
老頭子我沒幾年好活,總不能看著這等苗子入了神霄門,到頭反過來將我青雲劍閣壓服。
畢竟我青雲劍閣才是占據青城山的那個,我青雲劍閣,才是青城山的正統!」
寧恪聽著對方言語,一時想要撓頭。
自己這位太師叔沒有什麼大義,全是私心。
不過好似也在為他考慮了,他自是不好多說什麼,只能是眼觀鼻靜靜站著,只待師父與對方博弈。
有些話他未曾往心裡去想,但那墨玄龍君說的卻是不差。
除開自身實力之外,唯器與名,不可以假人!
他如今想要謀求現世安穩,總歸要找一個大的靠山才是。
自己這位師父原本在他心中積威極深,如今看來有些事情看的還是不夠長遠。
太師叔貌似就不錯,夠狠且夠有謀算的……
「您老說的甚是,不過我還是那句話,宋元慎已死。。」
沈元嵩沉默許久,終究是這般言道。
他站起身來,也不管身上泥土,徑直轉身離去。
「寧恪便交給師叔祖你了,如何安排,您自行看著辦便是。
但有些事情,自我而終,卻不可當真了結。」
「師父!」
寧恪見著沈元嵩當真無有一言再對他說便要離開,不由的出言叫住對方。
他有預感,此番分別,怕是要好久,自己才能再與對方相見。
沈元嵩聽到聲音,身形微微停頓,但卻繼續向著前方走去。
「記得當初為師求你的事情!」
寧恪聽了這話,微微一怔。
「徒兒記得。」
那是他剛開始踏入修行時候,沈元嵩告訴他的話。
遵從本心行事,如此縱使殺人,也能問心無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