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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陰謫

  天光徹底黯淡。

  整座天淵深不見底,上下漆黑一片,無半分天光灑落。

  四周流水自高天垂落,極速沖刷崖壁,層層水勢沉重猛烈,如萬千重錘反覆砸擊堅硬石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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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古歲月沖刷侵蝕之下,堅硬岩壁被鑿出密密麻麻、深淺不一的坑洞,凹凸斑駁,儘是歲月殘留的痕跡。

  一路下墜至此,東方烈雲腳下翻騰不息的浪花終於緩緩平息。

  周遭漂浮的赤白【晞炁】愈發濃郁,混雜著淵底沉澱已久的厚重腥氣,順著呼吸直直灌入李炎鼻腔。

  這股氣息渾濁粗重,野蠻原始,是獨屬於獸類沉澱的血氣。

  備海龍王此時才終於偏過頭,正眼看向被枷鎖禁錮的李炎。

  他寬闊的鼻翼微微翕動,口鼻之間吐出縷縷純白汽霧,在幽暗淵底緩緩散開。

  這位穩居紫府中期、底蘊渾厚的龍屬妖螭,終於沉聲開口,語聲冷硬,帶著毫不掩飾的凜冽。

  「老畜生,要不是你沾點鸞屬的血,早劈了你,你焉有命在。」

  東方烈雲抬眸遙遙望向北方,淵底陰風翻卷,他張口吐出一團繚繞雲氣,聲音震徹幽暗淵谷,字字沉厚。

  「真龍真龍,重在一個真字,真炁重仙玄,有帝業,主正性止淫。」

  「就讓你這淫亂天地千年的老畜生親自托舉我真龍降世。」

  語聲洪亮鏗鏘,句句皆是刺骨羞辱。

  可身陷禁錮的李炎,心神卻異常沉靜,並未被這番折辱擾動心緒。

  他靜靜咀嚼著對方話中深意,隱隱察覺,這看似斥責謾罵的言語之下,藏著幾分刻意提點的意味,絕非單純泄憤。

  真炁有帝業,這不就是當年的寧國嗎?

  正性止淫,何為正性止淫?

  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

  人性本有中正之性,外物一動,則情志容易淫。

  正性,便是守住未發之中,令七情發動合乎節度,不流溢放縱,這就是止為人之淫。

  而守天理,正人亂。

  這是正天地之淫。

  一念通透,諸多隱晦糾葛漸漸明晰。

  不等李炎繼續深究其中秘辛,東方烈雲已然收斂遠眺目光,不再給他多餘思索的時機。

  「王隆、張貴何在?」

  龍王語聲落下,掌心憑空浮現一枚古樸法鈴。

  他指尖輕晃,鈴身震顫,清脆鈴聲穿透層層黑暗,瞬間響徹整座淵底。

  「轟……」

  鈴聲震盪四野,整座天淵岩壁劇烈震動,鬆動的碎石塵土如雨般簌簌滾落。

  東方烈雲一雙赤瞳在黑暗中熠熠發亮,眸光銳利如炬。

  漫天飛石碎塊砸落其身,尚未近身,便被他周身流轉的妖氣消解,瞬息化作縷縷輕煙,消散無形。

  四壁持續震顫,岩層開裂,幽暗岩壁緩緩向兩側挪開,露出內里暗藏的另一方天地。

  昏暗視野中終於透出微光,一層沉沉的黑氣在虛空緩緩流轉浮動,黑氣縫隙之間,點點猩紅微光隱隱閃爍,明暗不定,透著詭異陰森的氣息。

  岩壁之上,一道數十丈寬的巨大豁口緩緩展開。

  隨著鈴聲持續震動,豁口深處兩道佝僂黑影飛速竄出,身形飄忽,如同浮影,沒有實體輪廓。

  兩道尖細乾澀的嗓音接連響起,透著常年居於陰冥的陰寒。

  「王隆、張貴見過備海龍王。」

  左側黑影雙掌相互摩擦搓動,勉強擠出一抹笑意,神色諂媚難看,比哭還要僵硬扭曲。

  「許久不見龍王,恭祝大人修為更近一步,仙檻易渡,五法好成!」

  極盡討好的吉利話,並未讓東方烈雲神色鬆動半分。他面色依舊冰冷淡漠,無一絲波瀾。

  「行了,把人帶過去罷。」

  他抬手一送,直接將禁錮著的李炎遞向兩道黑影。

  王隆、張貴二話不說,掌中飛出數條漆黑鎖鏈,鎖鏈帶著陰冷寒氣瞬間纏滿李炎周身,層層交錯死死鎖固,將他四肢軀幹徹底禁錮,動彈不得。

  周身感官盡數被陰冷煞氣包裹,耳畔只剩周遭氣流流動的蒙蒙輕響。

  現場陷入短暫沉默。

  片刻後,備海龍王望著淵底深處,沉聲開口問詢。

  「麒麟……如何了?」

  兩道黑影身形微頓,其中一人立刻輕聲應答,語聲帶著久居暗獄的麻木。

  「它?早就不省事了……神志不清也不是一兩年的事……囚在此處……只會就本能說些話了……」

  東方烈雲微微頷首,神色平淡,似是對此結果頗為滿意。

  「恐怕……那事情也近了罷……」

  黑影遲疑一瞬,低聲回道。

  「說不準……幾位大人爭執不休……祂當年得罪了不少,有幾位是極不喜祂的……」

  「只是通玄盛極……不得不妥協……」

  另一道黑影接過話音,小聲續道。

  「再等等罷……浙南司那位說,再等二百年,這事情遲早要推動……」

  兩道黑影低聲細語,悉悉索索交談片刻,言語間儘是上層勢力的糾葛博弈。

  話畢,東方烈雲不再多留。

  他垂眸看向鎖鏈纏身的李炎,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弄笑意。

  「盡情享受你剩下的如豬狗般的時光罷……」

  話音落定,身形化作一道凌厲流光,轉瞬穿透淵底黑暗,徹底消失在這片墳淵禁地之中。

  等備海龍王氣息徹底遠去,兩道佝僂黑影神色瞬間鬆弛,不再有半分恭謹姿態,一邊拖著鎖鏈禁錮的李炎緩步前行,一邊肆無忌憚地打趣閒談。

  「備海這位,脾氣還真是差,性子也狠,聽說有幾條血親犯了錯,也是說食就食了。」

  「它們龍屬不就那樣麼。」

  另一人淡淡接話,語氣習以為常。

  「聽說東方游將要突破了,可惜這樣的大人不生在江南……唉……這百年的金性份額又湊不齊了。」

  二人隨口閒談,抬手催動深處封禁已久的陣法,腳步不停,全程未曾回頭多看李炎一眼,仿若拖著的只是一具無生氣的死屍。

  李炎被鎖鏈拖拽前行,目光沉沉落在前方流轉的陣法之上。

  黑氣縈繞陣紋,道道晦澀符文明暗閃爍,熟悉的陣韻撲面而來,讓他心底驟然一凜。

  『這不就像……雪冀門的紫府大陣麼?』

  一念透徹,徹骨寒意悄然漫上心頭。

  『這是……陰謫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