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謫炁】為杳冥暗沉之主,隔斷太虛,併吞萬物入幽冥之所,行鬼神之事,令行生死。
虛空裂隙之下,是一片不見天日的幽冥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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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呼……」
暗沉如墨的黑氣翻湧不息,層層疊疊覆在陣法豁口之上,順著陣紋縫隙緩緩流轉、蟄伏,帶著徹骨的陰寒死寂。
漆黑縫隙深處,一縷縷刺目妖異的紅芒穿透黑霧,斷斷續續透出,將周遭暗沉的空間染得愈發詭異陰森。
李炎的身軀被一股強橫無匹的幽冥巨力驟然拉扯,瞬間衝破外層虛空屏障,撞入那層薄薄的晦暗障壁之內。
瞬息之間,一幅陰森恐怖、令人魂魄發寒的景象,徹底鋪展在他眼前。
這片幽冥囚域廣闊無邊,大如城池。
無數粗壯冰冷的鋼釘鐵鎖縱橫交錯,密密麻麻倒扣、懸垂在半空,鎖身布滿斑駁鏽跡與古老血痕,每一條都粗如樑柱,死死禁錮著這片天地的氣機,封死了所有退路。
四周岩壁零星嵌立著幾盞青銅燭燈,燈火搖曳不定,跳動著幽幽青綠色的火光,光線微弱又慘澹,僅能勉強照亮身前方寸之地,餘下無盡空間盡數沉陷在濃稠黑暗之中。
濃郁到極致的腥腐之氣混雜著厚重嗆人的屍水惡臭,順著氣流翻滾席捲而來,無孔不入地鑽進口鼻肌理。
這股氣味沉澱了不知道多少年,像是那種亂墳崗深處淤積腐朽、浸透地底的陳年屍氣,陰冷又黏膩,沾在肌膚上便揮之不去。
李炎呼吸驟然一窒,胸腔悶痛不已,體內氣血都跟著一陣翻湧紊亂。
他壓下胸口不適感,凝起目力向前細看。
只見層層交錯、密不透風的鐵鎖鏈中央,盤踞著一尊如山嶽般龐大的扭曲屍塊,體量堪比小丘,威壓沉沉壓落四方。
無數鋒利冰冷的鐵鏈鉤鎖深深嵌入其皮肉,死死纏繞鎖住它的脖頸、軀幹與四肢,將其牢牢釘死在虛空中央,動彈不得。
屍塊體表,有岩漿般滾燙翻湧的紅白【晞炁】層層縈繞、沖刷流轉,每一次炁息涌動,都帶著焚筋蝕骨的霸道滾燙,不斷消磨著這具龐大軀體。
「這是……什麼東西?」
心底寒意驟生,一股濃烈腥血直衝頭頂,李炎瞳孔驟縮,正想凝神探查這尊詭異屍塊的底細,摸清其中蹊蹺。
身側兩道鬼影已然動作,不帶半分遲疑,驟然發力。
兩股陰冷蠻力猛地扣住他的肩背,狠狠向下一摜。
轟隆一聲悶響,李炎整個人被狠狠砸落在冰冷虛空之上,骨骼震顫,氣血翻騰不止。
身下不遠處,便是奔騰不息的【晞炁】洪流,滾滾紅白炁浪持續翻湧,源源不斷散出足以煉化修士肉身法體的恐怖高溫。
熱浪撲面而來,灼燒得肌膚陣陣刺痛。
李炎甚至來不及張口呼喊,身上護身的法衣觸碰到這股灼熱炁浪的瞬間,便直接崩解、汽化,轉瞬化作漫天飛灰,消散無蹤。
危急關頭,李炎下意識催動自身本源紋路護體。
道道細碎如黑羽的玄奧紋路自肌理深處浮現,快速爬滿他的四肢百骸、周身肌膚,層層交織,凝起一道單薄的護身屏障,試圖抵擋周遭的酷熱與威壓。
可這護紋剛一觸及狂暴熾烈的【晞炁】,便被那霸道無比的氣流瞬間壓制,層層消退、黯淡,根本無從抵擋分毫。
「呵……」
身側那頭頂生小巧黑犄角的黑影發出一聲輕蔑哂笑,語調陰冷刻薄,滿是嘲弄之意。
它垂眸俯視著倒地受創的李炎,語氣淡漠,出聲譏諷:
「李勛全,今日以後,你倒是多了個伴了。」
短短一句話,如驚雷炸響,狠狠轟擊在李炎腦海之中,震得他心神巨震,腦中一片空白。
『李勛全?』
這個早已湮滅在歲月長河中的名字,驟然響起,讓李炎渾身僵滯。
就在他心神動盪的剎那,周遭熾燙的紅白【晞炁】順著地面蔓延攀升,絲絲縷縷貼上他的腹間肌膚,灼熱痛感瞬間穿透皮肉,灼燒經脈。
李炎強忍著灼痛與震撼,拼盡最後一絲氣力,抬眼死死望向虛空中央那尊如山嶽般盤踞的龐大屍塊,終於看清了其全貌。
這尊殘破軀體之上,密密麻麻生滿指甲蓋大小的細碎鱗片,黯淡無光,死氣沉沉。
其頭頂顱骨殘缺大半,猙獰創口裸露在外,一隻眼眸已然空洞脫落,餘下眼眶漆黑幽深,不見半點生機。
胸腔肋骨殘缺不全,零落參差,薄薄的腐皮鬆弛覆蓋其上,透過皮肉,能清晰看見體內模糊渾濁的肌理血肉,破敗至極。
這尊軀體早已殘破到極致,血肉衰敗、筋骨殘缺,卻依舊未曾徹底消亡。
維繫著它微弱蠕動、殘存一縷生機的,唯有腦後一縷極其淡薄、若隱若現的微小白光,微弱卻頑固,久久不散。
『這是……天光?』
朦朧恍惚之間,結合古籍記載與眼前景象,一個難以置信的答案徹底在李炎心中落地。
他終於徹底相信了這個荒誕卻真實的事實。
眼前這具被鐵鎖禁錮、受【晞炁】日夜灼燒的殘破怪物,正是曾經世人皆以為早已徹底隕落的故魏李太子,隴魏之主——李勛全。
心念飛速流轉,過往所知盡數翻湧心頭。
魏滅之後,世間曾有兩位修士逆勢而行,以復修魏命為所求,名傳天下。
其一,是短暫復立魏朝、旋即敗亡的李懸,而另一人,才學更高、名望更盛,便是疑似眼前這尊殘軀的主人,李勛全。
李勛全於北齊代魏、國祚斷絕之際,帶兵起義,割據隴地,建立後魏,世人稱其為「隴魏」。
彼時他聲勢極盛,麾下有眾多紫府修士追隨,甚至有金丹助力……
奈何李氏天命終究傾頹。
這位身負復興故國之志的李太子,最終落得兵敗身死的慘烈下場。
敗後他被當眾斬殺,首級高懸淀陽城城樓,整整九年,曝屍示眾,受盡屈辱。
李炎心底翻湧著無盡唏噓與駭然。
故魏李氏嫡系血統位格尊崇,腹腔里流淌麒麟血,乃是得天獨厚的麒麟命。
雖說好似是人形人屬,可實際上這些魏李子嗣已經堪比真正的妖物。
甚至後來魏恭帝與東海的龍屬交好,未嘗沒有幾分與妖親近的意思。
而像李勛全這樣本該隕落多年卻又突然出現在眼前的人物,李炎只知道一個,就是他自己!
可這一位的待遇,好像並沒有李炎好,李炎至少還曾有過一番遊走江南的自由,這一位恐怕已經不知道被關在這裡多少年了。
死寂的囚域中,那尊殘破如山的屍塊緩緩蠕動,殘破的軀體微微震顫,發出嘶啞微弱、幾不可聞的聲響。
「法索……熾燙……乞……望鬆些。」
它拼盡殘存的所有氣力,掙扎著想要掙脫漫天鐵鎖的禁錮,衝破層層【晞炁】的封鎖束縛。
可每一次掙扎,都會引來紅白炁浪更狂暴的沖刷碾壓,將它微微抬起的軀體,一點點重重壓回虛空原處,徒增無盡灼痛。
「燙!」
刺骨的灼熱痛感瞬間席捲全身,打斷了李炎所有思緒。
不等他穩住心神、起身抗衡,周遭流轉的滾滾【晞炁】已然盡數聚攏而來,如潮水般將他整個人徹底包裹。
滾燙霸道的無形鎖鏈憑空凝聚成型,冰冷又灼熱的鎖身瞬間纏上他的脖頸、四肢,狠狠收緊,死死捆縛住他的身軀。
熾烈炁力鑽肌蝕骨,鎖鏈越收越緊,幾乎要勒斷筋骨。
「嘿嘿……」
虛空高處,兩道陰冷笑聲緩緩落下。
王隆與張貴懸浮在幽暗半空,垂眸淡漠注視著下方被鐵鎖捆縛、被晞炁灼燒、徒勞掙扎的兩人。
王隆衣袖輕垂,指尖微動,只是隨意輕輕抖了抖寬大袍袖,周身暗沉氣機隨之微微翻湧。
隨後他腳尖輕輕一點虛空,身形驟然虛化,瞬息跨越數十丈幽暗距離,直接出現在李炎身前。
他居高臨下,目光漠然掃過被鎖鏈死死束縛、無法動彈的李炎,腳尖微微蓄力,不偏不倚,隔著層層禁錮鐵鎖,狠狠一腳踹落。
力道沉猛陰狠,砸在李炎胸腹之間。
悶響沉落,李炎身軀劇烈一顫,喉間湧上一股腥甜,氣血徹底紊亂。
王隆語調平淡,無半分波瀾,緩緩開口:
「兩位都是有用的人物,在大人面前記名的角色,可不敢輕易隕落了。」
說罷,他那顆小巧的頭顱微微轉動,目光細細打量著李炎的周身肌理,探查著他的血脈氣息,似在比對、驗證著什麼。
他眸底掠過一絲玩味的暗光,輕聲自語:
「麒麟之血已經驗證了可以苟存千年,就是不知道這鸞鳥之屬又如何?」
在這幽暗之中,【謫炁】沉沉蟄伏,【晞炁】滾滾灼燒,漫天鐵鎖紋絲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