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階下碧頸蛟渾身僵硬、心神惶惶,滿心以為自己辦事不力,難逃龍子震怒追責,性命堪憂之際。
殿外忽然傳來一陣輕緩沉穩的腳步聲,一道身影緩步走入大殿,出聲穩穩止住了正要動怒追責的東方鼎矯。
滿堂驟然一靜,方才炸裂開來的怒火威勢,被這道從容身影悄然壓下幾分。
碧頸蛟嚇得頭顱死死貼在冰冷殿石地面上,半點不敢抬起。
龍宮龍子性情凜冽,動則殺伐無情,他生怕上方盛怒未消,轉瞬便將自己吞殺於此。
他只敢借著極低的餘光悄悄掃視,視線盡頭,一雙繡著淡色流雲紋路的雲靴穩穩踏過白玉殿階,步履從容,不疾不徐。
這雙制式獨特、紋路正統的雲靴,東海龍屬麾下的海族妖族都極為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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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合雲,從雲從霞。』
下方適時傳來聲音。
「合雲見過太孫。」
來人立於殿中,對著上位的東方鼎矯抬手躬身作揖,語氣溫和,面容溫潤和煦,氣度沉穩,正是東方合雲。
行禮過後,他抬步緩緩踏上層層殿階,行至東方鼎矯身側,指尖悄然結出一道簡易隔音咒訣。
一層淡淡的水光屏障無聲鋪開,隔絕了殿內所有聲響,將殿中其餘海族、兵卒的耳目盡數擋在外邊。
隨後他微微俯身,湊近東方鼎矯耳畔低聲耳語,字句極輕。
東方鼎矯原本鐵青震怒的面容,隨著耳畔低語不斷緩緩變化,滔天怒意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濃重的疑惑與沉吟。
他抬手斂了周身躁動的妖氣,抬眸望向殿外茫茫水天,眸光沉沉,閉口不言,似在細細思忖其中利弊原委。
階下一直伏低身軀的碧頸蛟,此刻才敢悄悄抬起頭顱。
他目光緊緊盯著上方龍子的唇齒動靜,憑藉多年侍奉上位、察言觀色的本事,勉強辨出了對方沉默之後欲要開口的字句。
「確有此事?」
短短四字,字字沉穩,帶著審慎的試探之意。
東方合雲聞言,微微頷首,神色篤定,無聲確認。
大殿再度陷入一片死寂,水流靜滯,風聲寂滅,壓抑的氛圍籠罩整座鎏金大殿。
片刻後,東方合雲抬手輕揮,指尖咒印散去,隔絕聲響的水光屏障隨之悄然瓦解,殿內聲響恢復如常。
心結稍定的東方鼎矯,至此徹底壓下怒火,不再將郭神通一事的疏漏遷怒於階下這名海族妖物。
他目光冷冷掃落,聲線平淡無波,帶著上位者的淡漠威嚴。
「把人留下,沒你的事了,滾吧。」
碧頸蛟心中驟然一松,懸到嗓子眼的巨石徹底落地。
他本以為此次辦事疏漏、折損人手、延誤差事,最輕也是折損修為、打入寒獄,萬萬沒想到竟能如此輕易過關。
雖說此番差事辦得狼狽,必定會在龍子心中落下辦事不力的劣跡,但好歹僥倖保下了性命,已是萬幸。
他不敢耽擱,連忙伏身三叩九拜,恭敬謝恩。
「謝大人,小的告退。」
起身之後,他立刻揮手示意殿中值守的蝦兵蟹將盡數退下,自己亦斂去周身氣息,踩著潺潺水流匆匆退出大殿,一刻不敢多留,生怕惹得殿上的貴種再度不快。
諸妖散去,偌大的鎏金大殿瞬間空曠冷清下來。
殿中便只剩白龍祧太孫東方鼎矯、側身恭立的東方合雲,以及階下氣息奄奄、重傷瀕死的郭神通。
東方鼎矯垂眸,目光落在下方半大青年殘破虛弱的身軀之上,細細打量良久,眼底掠過幾分審視之意,微微點頭,轉頭看向身側始終恭敬侍立的東方合雲。
「不錯,算是個命數濃厚的……緒水妖王如今何在?」
這話好似正好對上東方合雲想說的話。
這緒水妖王本體乃是妖鱸貴種,修成紫府,坐鎮緒水,要論輩分,亦是備海龍王的子嗣。
只是龍宮血脈規矩森嚴,唯有極少數血脈純粹的後代子嗣,才有成為龍子的機會。
如緒水妖王這般的混血雜種,即便修成紫府,身份上依舊矮了龍子一頭。
所幸他得紫府較早,不然如今或許還是個跟在龍子身後做奴婢般的角色。
「妖王正巧殿外等候。」
東方合雲答道。
鼎矯眉頭微蹙,寬大袖袍順勢一揮,落下命令。
「那便請妖王上來,用神通為這命數子療一療傷罷。」
話音落定,他將一直握持在掌心的古紋綠瓶遞向東方合雲。
東方合雲素來沉穩幹練,不多言語,抬手接過玉瓶,隨即從袖口之中取出一團異樣之物。
此物看似渾濁黑氣,形態飄忽,質地卻粘稠厚重,如同凝滯的死水,詭異非常。
他撥開綠瓶封口,手法利落,指尖靈力輕引,將瓶中封存的古老靈氣與這團黑濁之物緩緩調和相融。
瓶中的【天烏銜血】靈氣似有靈性一般,遇得黑濁異物瞬間躁動起來,滴滴靈光跳躍翻騰,活性暴漲,在瓶中飛速流轉碰撞。
片刻之後,躁動的靈氣重歸安穩原狀,只是內里悄然多了幾縷細密黑紋,淺淡隱晦,若不細看根本無從察覺。
就在兩種物件相融歸一的剎那,整座朱淥海底恰好驟然傳來一陣輕微震盪,地底水道暗流翻湧。
東方鼎矯抬眸看向身側的東方合雲,意在問詢。
可對方神色平靜淡然,目光無波,似是早已預料到此番異象,對此毫無意外。
「呼……」
鼎矯輕吐出一口濁氣,抬手將調和完畢的玉瓶重新塞回郭神通的儲物袋中,妥善歸位。
也就在這時,殿外水流響動,等候在外的緒水妖王已然應聲入殿。
身著一襲紫袍的妖王邁步踏入大殿,身姿沉穩,氣息厚重,上前對著主位微微行禮。
「見過龍子。」
東方鼎矯隨意擺了擺手,免去他的禮數,抬手指向階下奄奄一息的郭神通,徑直吩咐。
「還請妖王略施展些神通,把這人屬身軀修補一二,這才好與龍王復命。」
「有勞了。」
緒水妖王聞言微微一怔,眼底掠過幾分疑惑。
區區一個胎息人類修士,竟得龍子特意下令療傷。
但龍宮規矩森嚴,白龍祧的命令不容置喙,他不敢有半分遲疑,當即躬身領命。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