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息之間,李炎周身溫暖盡數褪去,四肢百骸盡數冰涼,一身如墜無間地獄,森寒殺機無處不在,令人窒息。
「是……」
李炎神色漠然,被巨指禁錮的身軀紋絲不動,眼底不起半點波瀾。
千年前舊事翻湧心頭,清晰如昨日。
當年為算計孔雀、奪下【並火】果位注視,他言辭狠絕,無所不用其極,什麼決絕的話都敢當眾脫口而出,甚至借果位傳與整座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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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這句話的下半句,就連這位龍王也不敢談及……』
灰發修士被死死困在兩根玉柱般的巨指之間,動彈不得,心底只剩幾分荒唐的哭笑不得。
周遭虛空忽然一動。
「呼……」
一股濃重的腥風順著水流席捲而來,撲面壓下,裹挾著古老【合水】獨有的蠻荒氣息,吹得李炎鬢髮翻飛。
「如今,祂終於將你拋棄。」
「把你丟在江南,任諸修宰割,千年過去了,當年的事情,各方可都沒有忘啊……」
「當年的那些話,究竟是不是哪位借你口在下【讖】,也吵得沒有結果。」
龍王巍峨的法軀靜靜懸於水天中心,每一字落下,都伴著虛空微微震顫。
開口的瞬間,凜冽寒風自其口鼻之間源源不斷噴薄而出,掃過整片澄澈水域。
此間乃是【合水】的領域,自帶神妙,此外,風中竟然還裹挾絲絲縷縷的【寒炁】,觸物即凍。
而細碎水珠飄蕩虛空,一旦掠過李炎身軀,便瞬間凝霜結冰,一點點附著在他衣袍、四肢、脊背之上。
冰層層層疊加、快速蔓延,順著肌理封鎖血肉經脈,將他蜷縮緊繃的身軀逐層凍硬。
不過數息,除了尚能轉動的脖頸,他渾身皆被堅冰裹覆,肉身僵硬沉重,靈力流轉近乎凝滯。
「千逾年了,三玄的嫡系都記得你,釋道的人更甚,居然要抬你作魔頭,與那位西晏大人並肩。」
「孔雀最倒楣,被你整得最狠,如今已經很久沒有響應了。」
龍王話音落地,這片死寂水天寂靜一瞬。
就在這座如山法軀的指尖之上,被冰封大半的李炎,忽然低低笑出了聲。
聲音不大,卻清晰破開風聲,在虛空迴蕩。
「這是祂應得的。」
這句冷硬直白的應答,讓模糊面容的龍王再度發笑。
整座山嶽般龐大的法身隨之震動搖晃,周身奔騰的億萬流水轟然滾落、四散濺射,漫天水光跌宕起伏,聲勢宛若山崩潮湧,壓得整片天地愈發沉凝肅殺。
「是啊……到底是個不得教化的老雜毛,由仙轉釋,兩邊的有幾個看得起他,不過是忌憚他並烏一脈的身份。」
龍王似是想起過往舊糾葛,法身微微一動,高高揚起頂天立地的巨臂,對著身前空無一物的虛空驟然一拳轟出。
沒有驚天巨響,卻有無盡明光自虛空炸開,道道水色神光縱橫交錯、漫天迸發。
垂落的水流化作萬千匹練瀑布,隨拳勢翻湧奔騰,虛空道紋隱現,古老水壓鎮壓四方,無形威勢死死鎖死整片空間。
「不曾想四方糾葛,祂倒還有條活路,不過也是,只要躲入旃檀林中,又有誰能拿祂怎麼樣。」
李炎脖頸微側,眼底浮起一抹苦澀的笑意,被冰封的身軀無法動彈,只能任由心緒沉落。
千年世事浮沉,恩怨糾葛,終究落得各自飄零。
「這你倒說錯了。」
「怎麼……你忘了當年的事情了嗎?」
龍王龐大的法軀輕輕一震,周遭翻湧的水勢驟然一靜,所有流動的水光盡數凝滯。
那道無形、凝如實質的視線,牢牢落定在指尖渺小的李炎身上,穿透力極強,仿佛要洞穿皮肉、直窺他的真靈,行搜魂之事。
「龍王說笑了……什麼當年之事?」
李炎壓下心緒起伏,語氣平靜應答。
冰冷的審視目光在他周身反覆掃轉,帶著搜根究底的道韻威壓,似要將他歷經洗鍊、淬過金性的真靈徹底翻查、層層剖析,一絲不漏。
「呵……當年並果注視你,照下業火,使你與金性交織,讓你暫得了一二真君的神妙,與孔雀大打出手……這事情,你不記得了?」
龍王低沉的法音字字清晰,轟然落進李炎識海,如同天降雷霆、醍醐灌頂,狠狠撞擊在他的真靈之上。
嗡——
李炎真靈巨震,魂魄深處翻起滔天波瀾,真靈微微發顫。
「這這……」
他心神大亂,腦中空空蕩蕩,翻遍所有記憶碎片,竟尋不到半分與此相關的畫面與痕跡。
「交感金性……證得神妙,還與法相互有攻伐……」
低聲呢喃出口,巨大的錯愕與震動籠罩全身。
他清晰記得,自己當初剛剛淬鍊出金性,真靈便已然掙脫桎梏、遁入玄天,根本不曾留有這番大戰糾葛。
高空之上,橫亘水天的龐巨法身靜靜凝視著他,見他神色真切、茫然無措,全然不似偽裝作假,周遭涌動的水勢漸漸平息,陷入長久沉默。
片刻後,龍王額前兩座挺拔銀角輕輕左右搖動,緩緩頷首,似是勘破了其中關鍵隱秘。
「本王明白了……」
李炎心中滿是疑惑,全然不知對方究竟看透了什麼、明白了什麼。
但龍王顯然無意深究過往隱秘,短暫沉寂過後,徑直調轉話鋒,威嚴的法音再度沉沉響起。
「你在本王眼裡,也算個人物,當年你被打落在解羽地,鸞屬那位親自出手,才壓下異象,不至於毀去一地,如今我且只問你一句……」
沉厚、威嚴、迴蕩天地的聲音落定,帶著不容置喙的上位者姿態。
「你,可想活?」
突如其來的問話,讓緊繃對峙的氛圍驟然一緩。
李炎微微一怔,懸著的心緒短暫凝滯,靜靜思索片刻,隨後輕輕搖頭,語氣淡然卻無比堅定。
「龍王所說的活,是指苟活著給別人當狗嗎?」
「若是這樣的活法,李某千年前便已經活夠了,也不必殘喘這些年。」
千年光陰倏忽而過,世間滄海桑田。
他心底唯一牽掛的師門故土,早已在歲月沖刷中煙消雲散,想來早已只剩一抔黃土,再無歸處,更無牽絆。
「哦?倒是有幾分骨氣。」
「本王倒是沒有看錯你。」
如山巍峨的法軀微微震顫,漫天流轉的水光緩緩收斂、內斂,龐大無比的身軀自頂天立地的形態開始緩緩縮斂,磅礴威壓隨之緩緩沉降。
「當年龍君東進,甚至一度要上岸親自打殺你……到後時傳來你隕落的消息,嗣海那群酒囊飯袋輕易就信了。」
「唯獨只有我,覺著你沒那麼容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