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通震盪。
李炎的意識驟然脫離肉身桎梏,被一股浩瀚無邊的無形巨力強行拖拽,徑直沉入一片未知的玄虛天地之中。
周遭沒有上下四方,沒有晝夜明暗,世間一切凡俗景象盡數褪去。
在這方獨屬於合海的地界裡,無盡澄澈的水光籠罩八荒六合,整片天穹徹底化作無垠汪洋,天地萬物都被純粹的水色填滿,清透、蒼茫,又帶著亘古沉寂的厚重,唯有粼粼水光靜靜倒映整片虛空。
碧波緩緩蕩漾,層層水紋無聲漫開,不帶半分喧囂。
這片充斥天地的浩蕩水流之間,一道模糊至極的龍形虛影緩緩凝聚成型。
龍身綿延萬丈,橫亘長空,遮蔽整片水光天穹,身姿磅礴,道氣沉沉,每一寸龍軀流轉的水光,都好像沉澱過了千百年。
可不過瞬息之間,這尊震懾天地的萬丈龍影並未騰空顯威,反倒緩緩崩解消融。
龍軀碎裂,化作遍地清泉流澗,如煙似霧般飄散升騰,最終拆作漫天細碎碧水,絲絲縷縷、星星點點灑落虛空,融入這片無邊水天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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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頭頂整片無垠水海驟然變動,自九個不同方位緩緩合圍而來,氣勢鋪天蓋地,無邊無際。
九道水域先將完整的天穹均等拆分、涇渭分明,轉瞬又逆勢相融,九水歸一,重歸一片完整浩蕩的玄天碧水。
大道異象在李炎眼底飛速更迭,令他目不暇接。
一股源自上古、蒼寂荒蕪的磅礴氣息順著虛空傾覆而下,沉沉壓落心頭。
平靜的虛空驟然開裂,一道道大小不一的空間裂口突兀浮現於天際,漆黑深邃,如同蟄伏虛空的利齒巨獸張開的深淵巨口,開合不定,幽深可怖。
磅礴的天河水瀑順著每一道虛空裂口洶湧倒灌,奔騰轟鳴,萬千水流盡數匯入虛空正中那一枚無形的基點之內。
而轉瞬之間,又有淌淌的水聲響起。
九天玄河之水盡數傾瀉墜落,滔滔不絕,綿延無盡。
翻滾涌動的河水深處,一道道朦朧模糊的身影緩緩浮現、次第走出。
它們有的周身覆滿細密鱗甲,水光熠熠;有的背負厚重龜殼,身披溫潤玉甲,形態各異,卻皆帶著與生俱來的靈性。
水勢洶湧磅礴,有滔天覆海之勢;氣象浩渺恢宏,堪比驚劫九天之雲。
「如此氣象,不像紫金,更不似服氣……」
「天生神聖……這就是天生神聖。」
李炎雙目凝定,眉頭緊緊鎖起,心神震盪不止。
相較於此前那座壓抑沉悶、死氣沉沉的海底殿宇,這片澄澈浩渺的水道天地開闊無垠,氣場截然不同。
而此刻,這片天地真正的主人,終於現身。
萬千水流層層堆疊、塑形凝實,在虛空匯聚的核心處,一尊如山嶽般巍峨龐大的法身緩緩成型。
法身軀體偉岸雄渾,寬肩闊背,一片片緻密堅硬的龍鱗層層交疊,織成流光水澤的鱗羽衣袍,覆落雙肩,胸膛坦蕩裸露。
寬大的衣袖、垂落的衣擺並無固定形態,順著周遭流轉的無盡活水肆意延展、隨風搖曳,四肢足影亦與滔滔水勢相融不分,渾然天成。
可突兀的是,那法軀的脖頸之上,頭顱始終朦朧模糊,被一層厚重的水光薄霧層層籠罩,分毫看不清晰面容。
一點溫潤聖潔的光暈自法身腦後緩緩鋪展、悠悠流轉,只有淡淡的一點光,但是又是確實存在的。
此外,整尊法身之上,唯有兩座挺拔突兀、宛若奇峰聳立的銀角清晰無比,自模糊的顏面之上筆直延展而出,冰冷鋒利,威壓凜然。
在這尊通天徹地、執掌合水的恐怖法身面前,李炎的身形渺小到極致,如同天地塵埃、滄海一粟,卑微得不值一提。
萬般心緒在他心底翻湧交織,震撼、忌憚、感慨、凝重,繁雜無比。
「早就想到龍王如今應當氣象圓滿,卻沒有想到恐怖到了這種地步。」
李炎指尖微動,下意識輕輕摩挲著指間佩戴的【九轉玄陽戒】,戒身溫熱,微光內斂。
他凝神內視自身經脈,愕然發現,此前死死禁錮他修為、封鎖靈力流轉的困龍釘,竟早已沒了任何阻滯之感,仿佛從未存在過一般。
所有壓制靈力、桎梏修行的枷鎖盡數消散,一身修為徹底恢復自由流轉的狀態。
可李炎心底沒有半分欣喜,只剩沉沉冷寂。
掙脫束縛的這點微薄修為,在眼前這尊已然登臨紫府圓滿、成就天生神聖氣象的龍王面前,終究是杯水車薪,翻不起半分波瀾。
遙想前世,他李炎三百年修盡紫府,縱橫世間。
憑藉一身【並火】道統,與絕天的術法手段,輔之頂級靈火,莫要說北方,整座天下都沒有幾個能與他媲美的紫府,可以說只要真君、法相不出,沒有幾個人能拿捏他李炎。
彼時,就連隱於衝然天的龍亢氏,都主動派遣族中後輩出山,專程前來與他認親,卻被他斷然回絕。
「當年我連你家一口靈氣也未曾吞服,如今又談什麼宗族相親呢?」
那日轂郡之外,他便是以這般直白冷硬的話語,回絕了那衝然天修士。
態度決絕,最終雙方不歡而散。
可縱使是當年那般逍遙縱橫的巔峰修為,放到今日這尊龍王面前,依舊顯得有些微不足道了。
『這種氣象,哪裡還像個紫府修士啊……』
李炎喉結微動,悄然咽下一口唾沫。
「千逾年了,總該有些進步罷。」
冰冷銳利的尖牙碰撞之聲清脆響起,破空傳盪,迴蕩在整片水道虛空之中。
東方游巍峨龐大的法身之上,無盡洪流驟然奔騰跳動,周身水光暴漲,滔滔水力環繞軀體流轉不息。
一隻覆滿水澤靈光的巨手悄然托舉至李炎身下,隨後兩根宛若青玉神柱般的修長巨指緩緩探出,輕輕一夾,便精準將李炎穩穩捏住,禁錮半空。
「已經過了這麼久了嗎。」
李炎被兩根巨指凌空鉗制,周身被厚重凝滯的水流之力層層壓制,肉身動彈不得半分,只能咬緊牙關,強撐著這份磅礴威壓,心神死死穩住不亂。
「怎麼?你也學作穎水邊的那群野人,不識年歲了麼?」
「呵……」
龍王模糊不清的顏面之中,悠悠傳出一聲低沉輕笑,散漫又冰冷。
其口中鋒利尖牙開合之間,陣陣陰冷寒風撲面而來,刮擦在李炎麵皮之上,風勢凜冽,帶著極強的撕扯之力,幾乎要將他表層皮肉盡數卷裂剝離。
「螭裔無道……這是你當年的原話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