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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舊聞

  「滿口冠冕堂皇,滿腹醃攢污髒,便是你們這些自詡天地正道的玩意兒。」

  「你家祖師倒算是個異類,出淤泥而不染,凡事都沖在前頭,正得邪乎,可到頭來又如何?」

  「堂堂一尊天地有數的得道真仙,更是你道門執牛耳者,竟落得個身死魂滅,隕於淵海的下場。且自個死了不說,更連累了徒子徒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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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不猜猜?你靈虛觀真仙祖師,連帶著門中一眾大修死在東海之外,淵海之中,往後會發生些什麼?」

  「自然便成了人人都想咬上一口的肥肉,往日整天掛於嘴上的仁義道德,昂首闊步間滿臉的正氣凜然,這會兒便全然不見了。你家的法寶、神通、靈藥、傳承,都成了別人眼中探手可得的東西。」

  「往日承過你家恩惠的,往日喚作同氣連枝的,哪怕是那沒個勞什子用的天庭,都是默不作聲,就看著你門人弟子慘遭屠戮,道統斷絕。」

  「若吾沒記錯,那玄真觀當年奉你靈虛一脈為正宗,沒曾想倒是個中最放得下臉皮的,趴在你靈虛觀的屍身上啃了個腦滿肥腸。」

  摩淵說到此處戲謔一笑:

  「如何?知道了這些,氣也不氣?懼也不懼?你這靈虛餘孽的身份,若是讓那些活到現在的老東西知曉了,那可就慘了。」

  殿中昏沉燭光明滅,陳璟靜立聽完,面上神情如常,此時只拱手一揖,看向摩淵,平聲說道:

  「謝前輩解惑…但晚輩還有一事不明,敢問前輩方才所言,又是從何得知?想來,前輩應是更早便到了此界玉牢,還望前輩解惑。」

  摩淵斜睨一眼,哂笑一聲:「心思倒有幾分細膩。」

  他隨即看朝著靈虛殿之後看過一眼:「那後殿喚作扶山的小娃娃,想必你已經見到了吧?修行天資比起你來差得太多,倒算是個心性果決的…」

  摩淵不禁回想起了那年所見,其孑然一身來此,但堂堂靈虛觀掌教,不說返虛地仙修為,竟連金丹境界也沒有,堪堪築就仙基,也就比面前這人最初見時,修為不過入道要強些。

  那時他站在自己面前,分明螻蟻一般的東西,倒也是渾然不懼,莫名說了一通,便自顧進了靈虛殿,此後便再也未見。

  想來也是,這玉中玄牢,乃是那老東西的成道仙器,不沾因果,天機自誨,豺狼環視下,確也是唯一可留存道種之法。

  「…謝前輩。」陳璟聽罷再一番拱手言謝。

  「好了!就這些了,你好自為之吧,本尊再奉勸你一句,如今還好,知道這事的人本就不多,那些老東西更是自以為毫無疏漏,不至於如何。但若是修為更進一步,你學得的法門,尤其是那雷法,便少用為妙,言盡於此。」

  摩淵說罷,身形便化作一道滾滾黑氣,出了這方大殿。

  陳璟目送摩淵離去,隨後看向了殿中矗立的祖師雕像,他不知這黑龍所言,幾分真幾分假,但想來也差不了太多。

  心中思緒萬千,陳璟身形也陡然消失,出了玉牢。

  而待陳璟離去之後,摩淵竟是再度現身此地,立在那尊長眉入鬢,一手拂塵,一手符籙的塑像之前。

  冷視片刻,摩淵嗤笑道:

  「你這老東西眼睛好使,一向看得遠,怕是料到了今天?」

  「可又能如何?臨著香火斷絕來了個天資縱橫的小子,真是好事?哪一日心高氣傲了,直直撞了上去,落個身死道消,這最後一絲脈絡也毀於一旦,你可還有再藏一回的後招?」

  「當年那娃娃也是你遣來的吧?莫名尋到吾,說個一通你如何身死道消,山門如今又是何等之慘…」

  「哈哈!想讓本尊尋個開心?自打被你這老賊關入此界,這確是吾千百年來聽過最好的消息,何等快意!」

  「佛道皆有人鼓吹因果,凡俗也講報應,這便是你靈虛道人矯枉過正、六親不認的報應?哈哈哈…」

  依舊暗沉的大殿之中,摩淵驟然大笑了起來,笑得恣意,笑得猙獰,笑得衣袂顫顫,笑得長明燈火也是搖曳,使得殿中有幾分影影綽綽,光怪陸離。

  摩淵笑聲許久方歇,面色復歸平靜,再嗤笑言道:

  「你莫不是想讓我幫他?可笑!雖說他怕是活不過多久,但吾也想往後幾十年多個解悶的,不至於整日抬眼都是那一群失了心發了瘋的玩意兒,僅此而已。」

  「如若不然,吾早已將其吞入腹中,一點點撕爛他的神魂,凌遲百年——」

  「咔嚓…」

  一聲莫名的窸窣聲響傳來,摩淵話音便驟然止住。

  大殿之中靈虛道人的塑像忽然顫了一下,抖落了幾縷塵灰,落於地上。

  摩淵眉頭緊蹙,垂眸看去一眼,便是心神劇顫!

  那塵土竟是化作了一行字樣。

  殿中霎時一靜,而不知過了多久,好似另一尊塑像一般的摩淵終於一動。

  他面上刻骨的恨意淡了些許,取而代之的則是困惑與猶疑,其沉吟半晌,喃喃自語道:

  「靈虛子,你那時,究竟在淵海看到了什麼…」

  ……

  時節已是入冬,木葉盡脫,山骨嶙峋,幾如老翁解衣,坦腹而坐。遠眺諸峰,層疊皆赭褐灰蒼,不復春夏之蔥鬱。

  入山的樵夫獵戶之流,都裹上了襖子,而靈虛觀所處地勢頗高,山風捲來,自然是愈發入骨了幾分。

  但這後山潭水周遭,卻似是有了些神異,好似留住了幾分綠意,也比外界要暖上了幾分。

  而此地景致比之以往,則是多了一截臂長的青竹,被陳璟插在了那株山桃對側的潭周潤泥里,這幾日觀察下來,法目之中,那竹干周身氣機緩緩流轉,同土地相接,想來應是活了。

  天色微亮,陳璟身形自天而降,隨後環視周遭,頗為猶疑。

  他這兩日除了研習那篇自登仙殿得來的《扶搖障》,其餘時間則大多都在看那本《丹集》。

  他這時來此,便是要挑選一物拿去煉手。

  看過蓮子幼苗、僅有的一株甘露靈草、半截靈竹…陳璟不由一嘆,目光落在那株山桃樹上時,心中才有了主意。

  就是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