衝刺,出刀,把刀鋒送進這個來不及做出防備的侏儒的脖頸,劃開他嬌嫩的皮膚,再深入肌肉層,一路切斷骨頭和筋脈,又從另一端華麗地斬出。
布洛克完全能想像到這一刀過後對方的頭顱一飛沖天的情景,當然,這會比普通人要難,因為對方實在是太矮了,把他當成球踢也許會更適合。
瑪格女士幾乎在他動身的一瞬間就已經意識到了什麼,但她來不及阻止,也沒法阻止。
可憐的侏儒似乎被他身上噴涌而出的殺氣給嚇傻了,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只能下意識舉起雙手擋在身前,連慘叫聲都來不及發出。
躲不過,就死!
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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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洛克忽然感覺膝蓋一疼,像是撞在了什麼東西上面。
發足狂奔帶來的衝擊力現在被這個東西盡數返還到自己的雙腿上,下肢傳來的劇烈疼痛讓他瞬間失去了平衡,下意識捂著雙腿狼狽地滾倒在地。
是一塊方方正正的石塊。
這裡怎麼可能會忽然出現一個石塊?
「布洛克先生,發生什麼事了?」
布洛克轉頭望去,正好看見侏儒旁邊還站著一個年輕的伽彌人,以及之前救治過他的兩個女孩。
他們是一夥的?
「瑪格!離他們遠點,他們是一夥的!」獵人忍痛起身,並竭盡全力朝著妻子大喊道。
但瑪格女士顯然被眼前的突發事件給嚇住了,她呆呆地愣在了那裡,略顯呆滯的表情透露著不安與惶恐。
「瑪格!聽我的!」獵人繼續大喊,並開始嘗試恢復自己的狀態。
「布洛克......你聽我說,他們不是壞人!」
沒幾個男人願意讓自己的妻子跟一群危險的野獸混在一塊,布洛克不再勸說,而是改用行動來證明。
他用前腳掌碾了碾地面,好極了,傷勢恢復得比他想像的更快。
「我們不是你要找的冒險者小隊。」李昂平靜地摘下手套,取下手上的空間戒指,「你認得這個麼?」
布洛克望著李昂手裡亮閃閃的小玩意,臉色忽然變得有些怪異。
他當然認得這枚戒指,又或者說,他對於所有的貴重物品從來都擁有著遠超常人的觀察力。
因此儘管那個光頭老者行事低調,不顯山露水,但還是被布洛克留意到了他身上的戒指,而現在,這枚相貌不菲的戒指居然轉移到了眼前這個年輕人的手上。
年輕人的下一句話更是讓他驚訝不已:
「這個老頭是法師塔的人,現在已經死了。」
「那他又是怎麼回事?」
獵人憤怒地指著侏儒阿尼爾,像是要伸手戳破對方的謊言,「這傢伙跟那個老頭明明是一夥的!」
「我?」阿尼爾渾身一震,隨後無力且倉促地轉動著自己的腦瓜子,猛然回過了神。
「是你?!」
「是我。」
布洛克冷笑一聲,隨後突然朝他大吼,簡直恨不得用嗓門直接把這個侏儒吼死,「你這狗養娘的畜生,沒想到老子還活著吧!」
一切都對上了。李昂想。
「聽我說,布洛克先生,首先,我們對你完全沒有惡意,否則也不會出手救你了,這對我們沒有好處。
「其次,我說的都是真的。那個冒險者小隊的名字叫漫步者,關於這個小隊的真實與否,你可以到灰礁岩冒險者協會查證,那裡都有他們登記的信息。
「最後,阿尼爾並不是一個十惡不赦的人,否則我不會留他活口。冒險者小隊的組織者——也就是那個光頭老法師尼姆,他並不是一個真正的冒險者,而是法師塔潛藏在冒險者工會的眼線。」
說罷,李昂收回了戒指,「總而言之,我希望你知道,法師塔的爪牙已經離我們很近了,而且他們隨時會發現這裡,並對我們發起清算計劃,就像對待當年躲在密語叢林的死靈法師那樣。」
布洛克半信半疑地望著他,好半天才問道:
「為什麼?」
「法師塔需要源源不斷的實驗體來進行魔法研究,他們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抓捕平民的機會。
「更何況,現在法師塔不僅弄丟了實驗體,還莫名其妙折損了兩位大法師,因此他們一定不會善罷甘休,勢必會加大檢索力度,而這對於麥索村全體村民來說顯然是無妄之災。
「最關鍵的一點是,這個實驗體現在就站在你的面前,而就在前不久,她甚至還治好了你的傷。」
「什麼?」布洛克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看向格溫,「她是法師塔走丟的實驗體?」
「這件事,你要保密。」
李昂說罷,轉頭看向阿尼爾,「我知道你和阿尼爾之間有過誤會,而對於這件事,他一直都很自責。」
「抱歉,布洛克先生,我加入冒險者小隊也是一時糊塗,跟錯了人,你知道尼姆大法師可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人,忤逆他的後果......」
布洛克擺了擺手,沒讓侏儒的話繼續說下去,他需要分配出足夠的精力用來消化李昂剛才所說的這些話。
又過了一會兒,他默默收回了匕首,這已經足夠表明他的態度了。
瑪格女士走到他的身邊,挽著他的手臂,獵人把自己長著細長毛髮的手輕輕蓋在了妻子的手上。
「我們都是一條船上的人。」
李昂輕聲說,「而現在,這艘船已經起航,我們會一起駛向遠方,迎接嶄新的生活,但同時也意味著,我們再也無法回到原來的岸上了。」
阿尼爾撓了撓頭,不知道怎麼發言才不會顯得太過突兀,但由於始終找不到竅門,所以最終還是決定硬著頭皮張嘴:
「布洛克先生,其實我這趟專程找你,是為了給你測量面部尺寸的,因為你的妻子想要給你製造一個驚喜.......噢,不。」
意識到自己說漏嘴的侏儒下意識捂住了嘴,「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布洛克轉頭看向妻子,向對方投出詢問似的目光。
「沒關係,阿尼爾先生,正好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向他隱瞞。」瑪格女士回望著他,滿足地笑了笑,隨後把頭倚靠在了丈夫的肩膀上。
「布洛克先生。」
阿尼爾咽了口唾沫,緊張地搓了搓手。
「你可以......原諒我麼?」
但布洛克就像是沒有聽見似的,默默望著自己的妻子,替她梳理頭頂上的亂發。
侏儒尷尬地搓手,正不知如何是好,布洛克卻又忽然開口說道:「什麼時候測量?」
侏儒瞳孔里即將消逝的光彩又重新跳動了起來。
「現在就可以!」
......
房間裡瀰漫著一股刺鼻的草藥味。
歐利奧很不舒服地睜開右眼,隨後偏過頭來,小心翼翼觀察一陣後,將目光落在門口站著的消瘦身影上。
「醒了?」那道身影背對著他,語氣不咸不淡。
歐利奧沒有說話。
「如果你覺得不舒服,那就不要說話。」
歐利奧完全聽得出來,對方在這句話里摻雜的關心意味要大於建議。
「感謝關心,我好極了。」他費力地撕開兩片黏在一塊的嘴唇,催動著乾涸的嗓音艱難開口。
老雷恩微微搖頭,轉過身來,走到他床邊坐下。
很難從這樣一張平和的臉龐上看到除開平和以外的其他神情,這樣單純的情緒展現絕不是簡單控制臉部的肌肉就能夠做到的。
相比於那些政客臉上的面具,老雷恩的平和就像是無數張乾淨的紙張堆疊而成,即使撕開多少層,也依舊是千篇一律的平和、平和、平和。
人心非鐵石,做錯了事總會不安。
尤其是背著這樣一位平和的老人做了錯事的時候。
老雷恩在削梨。
動作很輕,左右手配合,拇指熟練地抵著刀背,一點點推出均勻且單薄的梨子皮,露出皮下亮晶晶的富含水分的雪白梨肉。
淡黃色的梨子皮在老人枯瘦的手掌上一點點延伸,即使身上瀰漫著刺鼻的草藥味,歐利奧也還是能嗅聞到那股清甜通潤的梨子香。
「你嗓子很啞,吃點梨子會好受一點。」老人說。
那截淡黃色的梨子皮應聲墜落,滾入下方谷箕。
梨削好了。
老雷恩手起刀落,又把它分成均勻雪白的小塊,端在一個小盤上,放在歐利奧的胸前。
「醫生說,你的左手無恙,我就不餵你了。」
「謝謝。」歐利奧下意識道了聲謝,抬起左手去取小盤上的梨肉,輕輕放入嘴裡。
梨肉入口,意外的冰涼,冰涼中又帶著針刺般的酸,又過了一會兒,甜味和水分才從果肉里泵出,源源不斷地淌過他的舌尖,浸潤著乾涸已久的紅色山谷。
「你還記得你們剛來到這的時候麼?」老人問。
「當然記得。那時我們倆都快要渴死了,想要在村子裡討水喝,當時,您還施捨了我們幾個梨子......」
他的音量越來越低,語速也越來越慢,像是知道自己正在往深淵滑落一般,想要拼命地張開四肢,試圖延緩滑落的過程。
老雷恩只是默默聽著。
他很快撐不住了,任由自己向下滑落。
「抱歉。」
「為什麼道歉?」老人問。
「我應該早點阻止克勞德的......」他說。
又是一陣如溫水煮青蛙般難熬的沉默,歐利奧甚至得故意扭動受傷的肢體,才能用疼痛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
「李昂先生在丘陵地見過你,見過你飼養溪谷矮人的洞穴,見過你死去的弟弟,以及你所施展的火球術。」
老雷恩就像是提及某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樣平靜地開口,「如果我早知道你有這樣的本事,我不會讓你們進村,就像不會把野獸送進村子裡一樣。」
「抱歉。」歐利奧繼續道歉,除了道歉還是道歉。
「現在,請放下你編造的難民身份,向我展現一個真實的你,認真的回答我的問題,你到底是誰?」
「弗洛倫薩帝國埃爾頓第十三兵團特殊部隊成員,歐里奧以及克萊德。」
話音剛落,歐里奧就聽到屋外傳出了動靜,聽起來像是刀鋒不經意間蹭在木頭上的聲音。
此時此刻,只要眼前這個老人說一句話,或者招一招手,甚至動一動手指頭,就能毫不費力地把他這個異國敵軍當場格殺。
即使在軍中受萬人敬仰的魔法部隊的頭銜也不會給他提供比普通人哪怕多一丁點的生存機會,他也許會像一條最骯髒的臭蟲那樣被人亂刀砍死。
左手還有一點力氣,大概能施展一次火球術,雖然威力不會很大,但足夠對這個消瘦的老人造成重傷,又或者等到那群人一擁而上時再施展,效果也許會更好。
只要能對敵國造成儘可能多的傷害,無論使用多麼惡毒的手段,本國的士兵都能理解,甚至會以此為榮。
他見過有的魔法使故意穿上敵軍的衣服,並趁著敵軍把自己運送回去時突然展開自殺式襲擊;也見過有的魔法使偽裝成本國的普通士兵假意投降,潛入地方的大本營展開狂轟濫炸。
相比於本國軍中的萬人敬仰,他們這些魔法部隊在境外可是出了名的卑鄙惡毒,就像是一條藏匿在草叢裡的毒蛇,為了達到勝利而不擇手段。
所以,他十分敏銳地意識到了自己即將迎來的命運,但他並不後悔。
他已經用行動表達了自己對帝國濫殺無辜,無所不用其極的頑劣行為的抗議,這就夠了。
他失去了弟弟,但他很快就要重新擁有他了。
想到這些,歐里奧忽然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放鬆。
「雷恩先生,動手吧。」
說完,他舒服地閉上了右眼。
但出乎意料的,疼痛並沒有降臨。
非但沒有降臨,甚至連一丁點的聲音都沒聽到。
他剛才簡直是在對著空氣自言自語。
眉頭一皺,歐里奧不安地睜開眼睛,看著眼前神情平和的老人。
「怎麼了?」
「敵國的特殊部隊,的確是個威脅。」老人喃喃自語,但卻完全沒有要擔心的意思。
「您不怕我突然殺了你麼?」歐里奧忍不住問。
「如果你想,那早就該動手了,又何必要逃?」
老雷恩理所當然地說,「我只是想不明白,你們來到這裡,既不殺人,也不放火,過了這麼久,連個部隊的影子也沒見著。的確像是一副逃難的樣子......
「你們是逃兵?」
這番話問得歐里奧臉皮一陣滾燙,「沒錯。」
「可是當逃兵,不應該要安分一點麼?怎麼又是飼養溪谷矮人,又是偷戒指......」
「我們只是想儘快融入你們,所以聽信了某個人的讒言,這才飼養了溪谷矮人......」
「那戒指呢?也是某個人的讒言?」
「不,那是我弟弟......動起了歪念頭,他一向對傳說中的黑魔法十分好奇。
「很慚愧地說,我也是在您對我們下達了通緝令之後,逼問了他,這才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但我可以向您保證,我的弟弟真的只是單純地想弄出來看一看,看完就會原路送回。他對於空間魔法一向精通,這難不倒他,我知道無法阻止他,只能再三叮囑動手時一定要我在旁邊監督,他同意了。
「但因為某件突發的事情,我不得不暫時離開他的身邊,這才釀出了大錯,他不僅擅自行動,甚至還主動帶上了戒指......」
歐利奧很聰明地在合適的地方停住了嘴,因為後面的事情,不用他敘述,大家也都知道了。
「我並不想關心溪谷矮人的事。」
老人乾淨利索地說,「我只想知道,究竟是誰安排了這一切,那個慫恿你弟弟出手,並且在關鍵時刻支走你的人,究竟是誰?」
歐里奧一愣,「我不知道,我跟那個人很少交流,甚至直到現在也不知道他的名字。」
「看來他應該經常背著你暗中找過你的弟弟。」老人很快做出了判斷。
「可他為什麼要這麼做?」歐里奧這話剛問出口,便立刻想到了答案,「他對您有什麼不滿麼?」
「我想,應該是吧。」
老雷恩望著他,上下掃了一眼,「聽李昂先生說,你是被人送回來的?是誰?」
歐里奧隨後便把自己出逃時的遭遇完整表述了一遍,老雷恩聽罷,只是淡然點了點頭。
「沒事了,好好養傷,有事就叫醫生。」
老人剛說完,隨後又補充道,「關於我們倆的對話,一個字也不要傳出去。」
「這是當然,雷恩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