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先生!你來得正好!」
阿尼爾一臉殷勤地拉著李昂的褲腿往會議室里趕。
「我們正要找你呢。」
李昂點了點頭,「我也是。」
原本他洗完澡後就要去找老布爾談談,只是中途被莫拉德給耽擱了一陣,如今回到木棚屋被阿尼爾找上後,這才想起自己的初衷。
會議室里放了張更大的桌子,桌子上鋪了張更大的地圖。
老布爾背著手平靜地站在木桌前,表情無悲無喜。萊克直挺挺地戳在他身邊,像是一根沉默的標槍。
整間會議室都是由木頭臨時趕造的,由於準備匆忙,甚至連木料都是胡亂採用,因此每塊木板的顏色各不相同,地面更是不加修飾的泥土地。
頗有一種身處陣地指揮部的潦草之感。
阿尼爾踩上了一張為它量身定製的木凳,以讓自己能和別人一樣俯視這張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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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款已經批下來了,買馬的事情,維克托正在操辦。」老布爾望著地圖平靜地說。
「嗯。」
老人伸出指頭,輕輕按壓在西邊的麥田上,虛圈了幾下,接著說:
「我和雷恩合計了一下,麥索村目前主要靠產出小麥獲利,但由於產量不高,只有灰礁堡的一些零售商販願意收。
「如果想要在明面上補上這筆欠款,光靠東部的麥田還不行,我們還得從其他方面入手。」
「我們可以種植別的作物。」李昂說。
老布爾轉頭看了他一眼,「這是你的辦法?」
「只要有空地,我就能種。」
李昂毫不掩飾地說,「既然小麥不行,那我們就種些其他的作物。
「我需要一些作物種子。」
「我原本就想問你些問題,但現在似乎不需要了。」
老布爾笑了笑,像是撂下了一個沉重的負擔,「空地的事我會想辦法,你需要什麼種子?」
「胡蘿蔔、土豆、甜菜......」
李昂忽然頓了一頓,接著說:「這幾種作物裡面,哪種成熟期最短,經濟效益最高?」
老人沉思片刻,「甜菜雖然成熟快,但本地受眾小,而且需要大量才有可觀利潤;胡蘿蔔也不錯,無論是市場價還是成熟期都比較平均;但土豆的成熟期比胡蘿蔔更短,受眾也更廣,綜合來看,當然是土豆最好。」
「那就多弄點土豆,等後面耕地拓展了,再添加作物種類。」李昂當機立斷道。
「那就這樣。」
老布爾很愉快點了點頭,像是談成了一筆很不錯的交易,「我原本還在想著要從地方買補齊這個缺口呢。」
「另外,還有一件事情。」李昂說,「那邊的家禽和牲畜都轉移過來了嗎?」
「今天剛剛轉到,但數量太少,目前還沒有專門的空地,只能暫時混在一塊圈養。」站在老布爾身邊的萊克答道,他是這次轉移家禽和牲畜的負責人。
李昂點點頭,又問:「牲畜有多少,家禽有多少?」
「十幾隻白羽雞,大概七八隻綠水鴨,還有三頭羊。」
「羊?」
印象中,李昂並沒有見到有人養羊,就連雞鴨都見得很少,因為絕大部分都已經被入侵的亡靈給咬死了。
萊克點點頭,「是珍妮女士養的羊,平時都關在地牢里餵點草料,由於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修剪,現在整個臉都快要被羊毛給遮蓋住了。」
真是一個意外的好消息。
「雞鴨可以下蛋,羊毛可以修剪,都是能賺錢的門路。」
「太慢。」老布爾搖頭,「雞鴨下蛋太慢,數量也太少,羊毛更少,要賣也只能賣點蚊子肉。」
「也許,我有辦法。」
李昂說,「我的導師曾教過我一種催產藥劑,能夠極大程度提高動物們的繁育速度,效果不俗。」
老布爾愣了一下,「你們巫師還學這個?」
「我的導師常說,技多不壓身,多學點技能總是好的。」李昂很自然地用出了從老雷恩身上學到的表情管理之術,這讓他的話聽起來更讓人信服了幾分。
果然,老布爾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倒是萊克一下就聽出了端倪,「所以,這就是你的馬能跑這麼快的原因?」
「完全可以這麼說。」
李昂順勢接過對方的話頭,「那麼,我們目前最緊要的問題,就是得儘快開闢出一個足夠大的養殖用地。」
說著,他忽然轉頭看向萊克,「萊克隊長,能帶我去圈養地看看麼?」
圈養地就在小樹林附近的一處廢棄馬廄里。
這個馬廄如今已經被人用木頭簡單分成了左右兩欄,左邊養著雞鴨,右邊則養羊。好在由於馬廄長久荒廢,地上長出了不少野草,多少能抵消點糞臭味。
這三頭綿羊的羊毛都已經長得很長了,從脖頸到胸腹一路呈現出髒兮兮的深黃色,過長的毛髮耷拉到了眼角,幾乎要蓋住半張臉,這使得它們每次低頭吃草時總要時不時甩一下。
李昂隔著木欄望過去,「這些羊看起來體型都不小啊。」
「都是成年綿羊,不包括羊毛的話,體型大概在六十公斤左右。」
李昂又問:「那羊毛有多重?」
「剪得乾淨的話,最少也有二十公斤,按照一斤五十枚銅板的市場價,一頭大概就有十枚銀幣左右。」
「那就是三十枚銀幣。」李昂微微頷首,接著又問,「這裡邊幾隻公的,幾隻母的?」
「兩母一公。」萊克回道。
很理想的性別配比。
李昂沉思片刻,道:「催產的話,一頭母羊大概能生出一到四頭小羊,這三頭羊至少能讓我們白賺兩頭羊的收益,到時候無論是刮羊毛還是賣羊肉,都是一筆不錯的買賣。
「而我們只需要給羊的主人——也就是珍妮女士提供一筆分成即可。」
「這是當然。」萊克點了點頭。
李昂隨後轉頭看向左欄的雞鴨:「這些雞鴨的繁育期比羊和馬都短,也更適合重點培育。另外,布爾先生有向雷恩先生借點肉豬的打算麼?」
「我不清楚。」
萊克轉頭看了他一眼,隨後用一種收到命令般的語氣說道,「不過我可以替你向他問問。」
李昂點點頭,隨手掏出了一把小麥。
「那麼事不宜遲,我現在就要對這些雞鴨和羊進行催產了......」
......
一口氣解決了作物和牲畜的規劃問題,李昂這才拖著有些疲憊的身體回到了木棚區,剛要進門就碰到阿妮婭正帶著格溫前往溪谷矮人住所去送餐。
「你這幾天這麼忙?」阿妮婭手裡攬著木桶,歪著頭看了他一眼。
「也就忙這一陣,只有把糧食作物和肉糧搞定了,我們才能對外產出,本地的經濟才拉得起來。」
「嘰里咕嚕說什麼呢,我聽不懂。正好我和格溫要去投餵溪谷矮人,你,要不要一起?」
「好啊。」
阿妮婭把一塊鬆軟的小麥麵包撕成小塊,塞到排著隊的溪谷矮人手裡,小聲抱怨道:「這幾天老是有好奇的人類跑過來偷窺它們,像蒼蠅一樣,趕都趕不走。」
「沒有傷害它們吧?」
「他們敢!」貓女說著,忽然又低下聲來,小聲嘀咕道,「有我在呢。」
李昂默然,轉頭看向正學著阿妮婭的模樣餵養溪谷矮人的格溫。
他看得出來這個心思單純的小女孩正努力克制著自己的食慾,低著頭認認真真地把一塊鬆軟的麵包撕成薄如蟬翼的小片,再親手遞到溪谷矮人粗糙的掌心裡。
麵包片實在是太薄了,李昂完全能想像到當它被溪谷矮人放入嘴巴里時,如同棉花糖融進水裡的模樣。
儘管如此,這些溪谷矮人還是很喜歡她,紛紛從布囊里掏出臭烘烘的蛤蟆干和死老鼠與她交換。
而格溫在被阿妮婭數次警告之後也學了乖,只是沖它們笑嘻嘻地擺了擺手,後退兩步,謝絕了這些小傢伙的熱情之舉。
「咕嘎。」溪谷矮人像是習慣了一般,把蛤蟆干默默塞回布囊里。
「枯噠!」格溫興奮地說。
「欸?!」
正在投餵的阿妮婭忽然一愣,不可思議地看著自覺捂嘴的小女孩,「格溫,你從哪學的?」
自知露餡的格溫居然隨手指著一隻躲在角落裡啃著麵包的溪谷矮人,滿臉無辜地說:「是它教我的。」
「咕嘎。」
那隻溪谷矮人發出不明所以的疑問,但遺憾的是,憤怒至極的貓女似乎更願意把它當成一種挑釁。
「好哇,你死定了!」
......
另一邊,侏儒阿尼爾正執筆記錄著從別的地方傳來的情報。
這些情報都是老布爾委託老雷恩向他遠在康斯頓的兒子收集來的,其中包括但不限於各地的物價、熱門商品、以及各個地區最新發布的政策。
只要能掌握這些零散的信息,並利用各地之間產生的信息差進行倒賣,就能從中創造利潤。
因此幾乎每過一段時間,就會有至少一名專門以倒賣為生的自由商人來到麥索村進行收購或者倒賣。
由於身上帶著各種各樣的空間寶器,這些自由商人簡直就像是一輛人形貨車,在本地盡數收購某地緊銷的物品,之後再折返回某地,並以最高的利潤進行出售。
由於獲利穩定、銷路更廣,因此,他們給出的價格也會比灰礁岩本地的商販更加慷慨。
如果手頭掌握的信息能與這些自由商人達成同步,那麼就有可能通過談判來擴大利潤空間,如果能夠穩定地提供產出,那麼就能吸引來更多的自由商人,形成穩定的供給鏈。
這無疑是比單方面供往灰礁岩更高效的銷售途徑。
這些知識都是阿尼爾參軍以前從他的導師那裡學來的,他的導師是當地有名的商販大亨,而阿尼爾則是他為數不多能念得出名字的弟子之一。
如果不是因為戰爭,他也許還會跟著導師再繼續深造幾年,之後也許會在弗洛倫薩自立門戶,一點點地滾起自己的商業雪球,但現在顯然沒有這個機會了。
戰爭能改變很多東西,因此人學到的很多東西在戰場上大多是無用的。
尤其是當他發現自己的參戰申報單上被人蓋下『身材健碩,批准參軍』的印章時,這樣的感觸就變得尤為強烈。
門口響起了並不連貫的敲門聲。
侏儒轉頭望去,是瑪格女士。
「瑪格女士?您怎麼來了?」
「阿尼爾先生。」
瑪格女士左右觀望一陣,隨後像一陣風似的飄了進來,「我想拜託您買一件東西。」
「買什麼東西?」侏儒疑惑地說。
「我知道每隔一段時間,村里就會進來一批自由商人,他們身上通常會販賣各種各樣的東西......
「我想拜託您替我留意一下,幫我購買一副面具。」
「這當然沒問題,不過您買面具做什麼?」
「是為了我的丈夫。」
瑪格女士蹙起眉頭,艱難地組織語言,「他前陣子受了很嚴重的傷,面目不能示人,所以......」
阿尼爾聰明的腦袋微微一轉,很快想起瑪格女士的確有一個臥病在床的丈夫。
原來他傷得這麼嚴重麼?
「您的丈夫現在怎麼樣了?」
「他很好,比以前好多了,但還是會和自己較勁。」
瑪格女士難過地說,「所以我總是在想,如果給他戴上一個面具,他會不會就能平靜一點?」
「原來如此。」
這位表面粗獷但心地善良的農婦成功贏得了侏儒的好感,它從不算太高的木凳子上跳了下來,隨後像是完成了什麼艱難壯舉似的拍了拍手。
「既然是為傷者考慮的面具,那就不能是只是普通的面具了,必須得是量身定做的才行。
而我恰好懂得一點這方面的知識,我們完全可以先測量出你丈夫的面部尺寸,之後在灰礁岩找個工匠照著量出來的尺寸進行定製。」
原本只是想替丈夫買個面具作為驚喜的瑪格女士一聽到還有比這更好的方案,兩隻眼睛便完全被心底噴湧上來的喜悅填滿了。
「那就太好啦!」
「事不宜遲,那我們就出發吧。」
......
布洛克正坐在木棚屋前把玩著匕首。
匕首是他們從麥索村搬遷時一併帶過來的,平時就存放在瑪格的藥箱裡。
這是陪了他十幾年的老夥計,至少從他還是個毛頭小子時就已經跟了他,如今歷經十幾年的風霜磨鍊,這把匕首早就已經融進了他的骨肉裡邊,成了他身體裡的一部分。
出刀、收刀,驟然急停的刀鋒仿佛能引起空氣的顫鳴,速度和爆發恰到好處,動作流暢得像是巨齒虎敏銳地收起利爪。
他敢斷定,這是他受傷前從未有過的體驗。
這種美妙的體驗讓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又輕盈了幾分,他把匕首遞到鼻尖,仔細嗅聞著上面的鐵腥味。
是的,這把匕首沾染過很多獵物的血,也沾染過人類的血。
有別人的,也有他的。
來者不拒是這把匕首的底色,也是他的底色。
「布洛克!」
妻子的呼喚從看不見的地方飄蕩而來,布洛克站起了身,手裡的匕首在指尖來回遊盪。
僅僅從聲音來判斷,他就已經能想像到妻子歡呼雀躍向他奔跑而來的場面了,也許速度會敏捷得像一頭豹子,而他當然也會對她報以熱烈的回應。
不過要小心一點,免得讓自己的匕首不小心割傷了自己的女人,又或者,他應該放下匕首,他知道自己的女人一向很魯莽的。
就在他準備收好匕首時,瑪格終於出現在他眼前了,而隨之妻子一同出現的,還有一道矮小的身影。
布洛克的視力一向很好,尤其在接受了那個小女孩的治療後,他的視力又變得更好了。
忽然,像是迎面刺來了一把利劍。
在他還沒有反應過來之前,那道矮小的身影已經深深扎進了他的眼窩,狠狠攪動著裡面的血與肉。
巨大的衝擊力使得他眼前一黑,幾乎就要昏倒,但獵人與生俱來的強大自制力又讓他奪回了身體的控制權。
下一刻,手上的青筋如狂蛇暴起,頃刻攀附在繃緊的肌肉上,獵人本能地彈出即將收回的匕首,左眼出悍然閃過一抹猩紅色的光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