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鬍子維克托在洛基酒館創下的辣土豆記錄被人打破的消息不脛而走。
起初是有人看到店員更新了名人榜,把維持了十幾年的辣土豆記錄者——大鬍子維克托的大名取了下來,並換上了一個對村民來說十分陌生的名字:
格溫·奧黛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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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女人的名字麼?
有個女人打破了維克托的記錄?
於是維克托被女人打敗的消息便在酒館裡傳開了。
有些人言之鑿鑿地向自己的酒友吹噓,當時這兩人打鬥的時候,他就在旁邊喝酒。
打敗維克托的是一個高大雄壯的女人,個頭比維克托還要高大,也只有這樣,維克托才會落於下風。
後來又有人說,其實那個高大的女人根本就是男人假冒的,那個人裝扮成女人的時候,他就在旁邊喝酒,分明是兩人由愛生恨,最終才導致大打出手。
總而言之,當這些流言蜚語經過口口相傳的發酵,再傳到維克托的耳朵里時,他已經被謠傳成了一個同時跟至少七八個男人一起交往,最後被情人當場抓獲的浪人。
「全他嗎在造謠!這幫人是閒的沒事幹麼?!」
維克托簡直要氣暈過去,狠狠捶了下桌面,桌上的茶杯被他一震,原本斜蓋著的茶蓋頓時滑落,啪地一聲蓋得嚴嚴實實。
「但有件事是真的。」
比得贊淡定地喝了口茶,「你的辣土豆記錄的確被人打破了——雖然這一點也不重要。另外,你不知道昨晚酒館搞活動麼?」
「你以為老子很閒麼,鎮上的公馬都是我搞的!」
維克托這話剛一出口,忽然覺得有些不對,趕緊改口道:「我是說,老子一整天都在忙著買馬的事,哪有時間吃東西!」
比得贊喔了一聲,眉毛一抬,「買了幾匹?」
「七匹。」
「挺好。」
「這可得花不少錢。」
維克托左顧右盼一陣,隨後上半身微微前傾,兩隻胳膊肘撐在桌面上,神神秘秘道:「你不覺得奇怪麼,老布爾哪來這麼多錢?」
「借的唄。」比得贊吹了吹茶湯,滿臉風輕雲淡。
維克托一愣,「你知道?」
「布爾先生向雷恩先生借了一筆款,就在這兩天。」
「他要借就給?憑什麼?」
「他們可是親兄弟啊。」
「親兄弟也不能這麼搞啊!」維克托兩手一攤,抱怨道,「你怎麼知道他們一定會還錢?他們要是不還,我們這邊的帳面虧空了怎麼辦?」
「你能想到的,雷恩先生會想不到麼?」比得贊放下茶杯,又給自己倒滿,酒杯中發出了尿尿的聲音。
「昨天李昂先生找我了。」
「李昂?」維克托精神一陣,「他找你做什麼?」
「給馬配種。」比得贊嘬了口茶,言簡意賅道。
維克托有些哭笑不得,「草,他真這麼幹啊!我以為他開玩笑的。」
「你還別說,李昂給的那藥效果挺猛的。」
比得贊咂了咂嘴,好像在回味昨日的情景,「我從沒見到這麼瘋狂的公馬,眼睛都干紅了,上戰場捨命相搏估計也就不過如此了。」
「藥?」維克托一臉狐疑地問,「什麼藥?」
「不知道,反正是一把小麥。」
「小麥?!」
維克托幾乎要從椅子上蹦起來,隨後又一驚一乍地問:「你是說,他給它餵了一把小麥?」
「是啊。有什麼問題麼?」
「咳咳,沒事。我就是有點好奇罷了。」維克托伸手捂住了下巴,沉思片刻,又問:
「他沒事給馬配種幹什麼?」
「拿小馬還錢唄。」
「他就這麼確定,母馬能懷上?」
「根據我的經驗來看,八九不離十了。」比得贊說完,把茶杯端放在了茶桌上,「話說回來,你突然找我,要做什麼?」
「這個嘛,當然是......」維克托起身越過茶桌對著比得贊耳語一番,後者眼中不時露出一陣光亮。
......
好吧,現在又到了種田的時候了。
阿妮婭坐在麥田邊上悶悶不樂地想。
她是被李昂從床上叫醒並帶到這裡的。李昂給出的理由也很簡單,她現在身份特殊,所以種田時必須在場,哪怕只是坐在一旁監工也好。
格溫坐在旁邊的小凳子上打著哈欠,抱著一大杯甜茶,兩隻小腳晃來晃去。
阿妮婭撐著下巴,望著田裡的李昂,正出神時,忽然聽見旁邊的格溫喊道:
「格溫姐姐?」
「嗯?怎麼啦?」
「你今天心情很好。」格溫低著頭喝著甜茶,頭頂的紫髮根部已經微微泛白。
阿妮婭替她抓了抓頭髮,把並不顯眼的白色遮蓋掉。
「為什麼這麼說?」
「以往你每次起床都會生很大氣。但今天沒有。」
欸?
貓女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的起床氣的確越來越小了,以往這個時候她可是要擺著臭臉的。
為什麼會這樣?
果然和人類待久了,還是難免被對方潛移默化地影響,不過雖然自己心裡也是這麼想,但阿妮婭可是不會親口承認的。
「那是因為格溫心情好,姐姐才會心情好!」
「咦?是這樣嗎?」格溫抬起頭來,明亮的大眼睛閃爍著些許疑問。「那格溫得要天天開心才行。」
「嗯......是這樣沒錯。」貓女又撐回了下巴轉頭看向李昂,語氣恢復了平常的慵懶。
八十。
整整八十畝麥田,此刻已全部被李昂翻種完畢。
收起鋤頭,身上的薄衫已經被汗水浸透,緊緊地貼在身體上,顯現出精壯有力的身材。
這片麥田至少能為他們提供兩百五十公斤的小麥,完全可以作為存糧代償一部分債務。
「走吧,這裡太熱了。」李昂邁上草垛,對著兩個在樹蔭下等待已久的姑娘說。
李昂沒想到莫拉德居然會找上門來。
他剛洗完澡,正要出門時,就發現這個又高又瘦的傢伙已經坐在木棚屋前靜靜等著他了。
「莫拉德先生?」李昂揉了下半干未乾的頭髮。
對方瞥了他一眼,目光像是在抱怨為什麼要讓他等得這麼久似的,「我有個消息要帶給你。」
李昂還沒開口詢問,這傢伙就已經自顧自起身離開了,其中的意思十分明顯:
想要知道這個消息,那你就必須得跟我走,沒得商量。
看來這還是一個私人且十分重要的消息。
李昂沉思片刻,轉頭跟阿妮婭交待幾句,便出門跟上去了。
莫拉德的狗場就在麥索村往東幾十里的矮山上。
這地方既是半山腰,也是山頂,因為它已經被什麼東西給攔腰斬斷了,留下了一大片平整的空地,狗場就是在這平地上建立的。
除此之外,莫拉德還在狗場內外擺放了很多石頭,組成了類似巨石陣之類的景觀。
狗場大門是敞開著的,正在門口爭鬥的狗子們一看見主人歸來,立刻搖頭擺尾地湊了上來。
莫拉德挑了一隻喜歡的,往它的屁股上來了一腳。
「滾開,別他嗎擋道!」
這樣直接粗暴的相處方式不禁讓李昂有些汗顏,但他還是保持著表面的鎮靜。
「這些狗都是您養的?」他望著一隻嗅聞著他氣味的惡霸犬,「養得很不錯。」
「有些是買的,有些是撿的,還有些是別人管不了,送來我這矯正的。」莫拉德漫不經心道,似乎只有和狗有關的事情,他才會樂意張口。
進入狗場,莫拉德徑直走向其中一間木棚。
守在門口的幾隻大型犬見到主人立刻撲了上來,莫拉德面無表情地推開它們,一狗一腳,雨露均沾。
屋門打開,因為木材質量低劣外加未經護養,木門很快發出木料相互摩擦擠壓時發出的刺耳聲響,一陣濃厚的草藥混合著汗液的味道撲面而來。
看到屋裡躺著的那個人時,李昂不由得一愣。
此人全身已經被一層層厚重的紗布包裹著,只有面部還顯露出些許皮膚,左眼已經被紗布遮蓋,只有右眼眶裡還保留著一隻完好的眼睛。
那隻倖存的眼睛一轉,很快聚焦在他身上。
「這是怎麼回事?」
「你還記得那兩個拜訪過我的外地人麼?」
李昂悚然一驚,就連向來以平靜示人的目光都顯露出了些許詫異,「是您抓住了他?」
「不是我。」莫拉德搖頭,顯得很不耐煩,「幾天前這傢伙就莫名其妙出現在了我的狗場大門前,要不是我及時發現,這傢伙恐怕就要餵了狗了。」
這傢伙傷得很重,好歹也是一個能搓火球術的主兒,誰能把他打成這個樣子?
事態的發展有些出乎李昂的意料。
他望向那只有些麻木的眼睛,不確定對方是否還能開口。「我在丘陵地見到過他,他會施展火球術。」
莫拉德轉頭看了他一眼。「繼續說下去。」
「我們在地圖上分析出了對方有可能藏匿的幾處地方,丘陵地就是其中一個,而且是最近的一個。
「我們翻越某處山嶺時聞到了一股腐臭味,之後順著上游找到了一處山洞。正要往前探尋時,這個人就躲在洞內向我們施展了火球術,然後趁亂逃跑。我本以為再也找不著他了。」
莫拉德也很驚訝,「他居然沒跑?」
「洞裡面還有一具屍體,極有可能是他的同伴,那個人應該是受了戒指的蠱惑,最終使兩人互相殘殺。」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過敏感,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李昂明顯看到那個裹滿繃帶的人忽然動了一下。
「戒指?不是飼養溪谷矮人的事情敗露麼?」莫拉德追問,「還有,為什麼一枚戒指就能蠱惑人?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他們中有人偷了雷恩先生的戒指,這是他們潛逃的主要原因。而那枚戒指殘留著黑魔法,能夠蠱惑人,使人互相殘殺,戒指的主人如今就躺在麥索村地牢里。」
「黑魔法?」莫拉德更驚訝了。
李昂長話短說,「總之,這個人身上還有很多謎團值得我們挖掘,比如他的真實身份,比如從哪裡學會的火球術,以及打傷他的那個人到底是誰。」
「你想要把他押回去交給老雷恩?」
「在此之前,我希望先治好他的傷。」
「那你要失望了。」莫拉德說,「我這的藥都是用來治狗的,藥力是人的好幾倍,人再放我這會把他治死,而且,我他嗎也沒這麼多狗藥供他揮霍。」
李昂沉思片刻,「他現在傷得這麼重,受得住路上的顛簸麼?」
「受不了就死唄。」莫拉德風輕雲淡地說,「反正留在我這也活不了幾天,死馬還能當活馬治一治呢,這點距離都承受不了,那還有啥好說的。」
「背著不行。有沒有什麼運輸工具?」
「啪。」莫拉德打了一個響指,「你問對人了。」
說完便轉身走出了屋子,不久後推來一個獨輪車,並用力地拍了下車把,「我這剛好還剩了一輛糞車,湊合著用吧。」
李昂微微一頓,「那會引發感染吧?」
「這糞車買來就沒用過。」
莫拉德看起來有些失望。「狗可是會吃屎的。」
......
「貓女、溪谷矮人,再來是這個面目全非的傢伙,你他嗎是倉鼠麼?怎麼什麼人都往村裡帶?」
維克托整理了下帽子,一臉不爽地看著李昂——導致他聲名狼藉的罪魁禍首之一。
「他就是雷恩先生要抓捕的逃犯。」
維克托猛一激靈,這個平淡無奇的詞彙飄進他的耳膜里忽然變得像銀針一般的尖銳。
他衝上前來,試圖從對方唯一完好無損的右眼中尋找著印象里的外地人的痕跡,並且他很快就找著了。
「草,還真是!你從哪找到他的?」
「他突然出現在了莫拉德先生的狗場裡。」李昂簡明扼要地說。
「進去進去!草他嗎的!」
維克托煩躁地沖他揮了揮手,之後又隨手扯過來一個巡衛隊隊員,把自己的話粗暴地塞進對方的耳朵里:
「趕緊去通知雷恩先生,逃犯抓著了!快!用跑的!」
老雷恩正在處理村裡的公事,聽到消息後就立刻趕來了,一進門就認出了這個裹滿繃帶的人,並在臉上流露出了適當的驚訝。
「歐利奧?真的是你。」
這個神奇的名字在李昂腦海中盤旋了好一陣子,才終於輕飄飄地落入湖水之中,被他消化吸收。
繃帶人沒有說話,因為他的嘴巴也纏滿了繃帶,從中滲透出因傷口潰爛而呈現出的渾濁色。但好在他的意識還算清醒,於是十分吃力地抬起了右手,幅度很小,但足夠引人注意了。
老雷恩並沒有責怪這個盜竊潛逃的外地人,至少表面上沒有,只是有點替他惋惜,但那只是因為對於一個傷勢很重的人而本能產生的同情。
「去把醫生叫來,替他更換繃帶,處理下傷口。」
老人平和地下達了命令。
醫生很快來了,趁著對方接受治療時,老雷恩把李昂領出了門,之後又向他詳細詢問了事情的經過,李昂一一如實回答。
「原來如此。」
雷人點了點頭,望著不遠處的維克托——他被老雷恩命令在那看守,不准有任何一個外人進來。
「莫拉德還真是辦了一件大好事。」
「他為什麼要搬出村子裡?」李昂順勢問道。
「莫拉德不喜歡人,更準確地說,他不喜歡和人打交道,也不喜歡被人管著,於是就乾脆搬出去了。」
李昂回想起莫拉德一腳踹得一隻大狗大跳起來的場景,心裡忽然冒起輕微的笑意。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得有十幾年了吧,當時我們也是過了好一陣才發現他溜了出去,並在外面建了一處狗場,所以具體是什麼時候,我也記不清了。」
李昂輕輕嘆了口氣,又像是在為對方能夠做自己而感到欣慰。
「他偷走了您的戒指,您不恨他麼?」
老雷恩笑了一下,這樣的笑容讓李昂不禁有些懷疑對方是在嘲笑自己幼稚的提問。
「人活到了我這個年紀,任何的情緒都會變得遲鈍,就像是一顆被水流磨圓了稜角的石頭。」
老人伸出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輕輕掄了一圈,「而且這個世界上能用情緒解決的事情本就不多,打架姑且算是一種,可到了我這個年紀,還能像個年輕人一樣意氣風發地跟人單挑麼?」
李昂感覺脖子有點癢,不自覺伸手撓了撓。
「他犯了錯,我下令通緝他,就是這麼簡單的一件事,相比於刻意裝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我更願意和他坐下喝一口茶,嘮嘮家常。」
李昂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您知道他會施展火球術麼?」
「不知道。」老雷恩搖頭,「否則我不會讓他進村。」
一個會魔法的外地人。
李昂默默在心裡為歐利奧描繪了畫像。
歐利奧傷得很重,卻不致命。
傷勢大都避開了臟器以及其他關乎到身體機能的重要位置,因此雖然看起來慘重得嚇人,但醫生對於能救活他這件事卻抱有十足的信心。
「如果這是故意為之,那麼對方一定是一位出色的醫生,至少對於人體有著獨到的見解。」
醫生收起隨行的醫療包,做出了這樣一個評價。
老雷恩並沒有顯露出明顯的情緒,只是點點頭,簡單表示了感謝,之後便出門送客。
李昂跟著老人走到門口,又轉頭看向病床上的歐利奧,在麻藥的作用下,這個潛逃犯如今已經陷入了安穩的睡眠之中。
「歐利奧的事情,先別往外說。」
老雷恩轉頭看了他一眼,平和又自然的語氣很容易讓人產生『一切本就如此』的信服感。
李昂點頭,沒有多問。
現在把這位傷者的消息傳播出去,除了能激起村民的憤怒以及某些不必要的麻煩以外,沒有其他好處。
他們需要的是藏在他嘴巴里的鑰匙,只有利用好這把鑰匙,才能解開潛藏在他身後的潘多拉魔盒。
或許這件事跟法師塔有關。李昂想。
雖然這只是一種很不負責任的猜測,但他猜東西一向都猜得很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