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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利群之馬

  老布爾掃開木桌上的雜物,把地圖鋪了上去。

  這是他在監工木棚區時臨時繪製的地圖,包攬了麥索村全境所有的建築景觀。

  東部的木棚區、馬場、小部分麥田,還有已經廢棄的糧倉;西部的麥田區、酒館和鐵匠鋪;至於教堂以及篝火廣場則位於中部核心區,議會堂也設在那裡。

  這麼多年過去了,麥索村還是原來的老樣子,連位置都與老人印象中的相差無兩,也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該憂愁。

  李昂的目光隨著老人的指尖在紙面上遊走,默默記下一些重要的建築,心中對於麥索村的模糊印象也逐漸明晰。

  他伸手點了下地圖上的圍牆,「這些圍牆都是用灰礁岩砌成的?」

  老布爾點了點頭,「是啊,特地從西邊的石鎮訂來的石料,比一般的石料更硬更沉,價格也更貴。當年為了抵禦流寇,我父親可是下了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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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難怪從外面看這圍牆就感覺與眾不同,果然是一分錢一分貨。

  「這兩天還得再雇幾個木匠和布萊特一起把這些廢棄的糧倉給修補了,運來的糧食才有地方放。」

  巡衛隊的運載容量有限,眼下只能先把村民們給接過來,糧食的事情往後再說。

  李昂沉思片刻,「巡衛隊安排得怎麼樣了?」

  「把能招的全招了進去,現在巡衛隊總共有二十八人,分成四個小隊,每個小隊六個隊員,一個小隊長。」

  老布爾頓了一頓,補充道:「馬匹是個問題。

  「麥索村目前只有十四匹公馬、三匹小馬和三匹母馬,就算全加上也不夠小隊分的。」

  「小馬多大?」

  「最大的還沒有你的小白馬大,不成氣候。想要組成一支像樣的隊伍,至少還得買十四匹公馬,按照現在的馬價,最便宜的公馬也得要七十五枚銀幣。」

  一匹七十五枚銀幣,十四匹那就是一千零五十枚銀幣,十金五十銀。

  這無疑是一筆巨款。

  這筆錢即使是老布恩,恐怕也不敢輕易借出,否則一旦周轉出現問題,虧空的錢補不上來那就完了。

  李昂見一旁的阿尼爾站在椅子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便開口問道:「阿尼爾先生,你怎麼說?」

  阿尼爾想了想,開口道:「布爾先生,我們能出多少本金?」

  「除開日常剛需,最多能拿出三枚金幣。剩下的七金五十銀還得想辦法。」

  「那就只能借了。」

  阿尼爾道,「我剛才算了一下,我們這批新兵共有十四人,絕大部分還沒騎過馬,必須要有馬匹來訓練他們。即使不能買夠十四匹,也得要七匹,兩人換著騎。

  「七匹馬,那就是五百多銀幣。負擔會比買十四匹馬的錢要小上不少,再加上我們自帶的三百銀幣,只需要向雷恩先生再借三百枚銀幣就能湊上了。

  三百枚銀幣雖然也是一個很大的缺口,但我相信這是雷恩先生能夠承受的範圍,可問題在於,我們如何能在短時間內把這筆錢給還上。」

  老布爾沉思良久,點了點頭。

  借錢容易還錢難。

  如今村民們剛搬到麥索村,目前還沒有產出,也就沒有還債的能力,但隊員們又不能沒有馬匹。思來想去,只能把新收的糧食先抵上一部分,之後再靠種地慢慢償還了。

  正當眾人沉思之際,李昂忽然問道:「按照現在的市場價,小馬能值多少錢?」

  「那得要看多小了。就拿馬廄里的小馬來說,能賣十五枚銀幣以上,要是更小點的小馬,就只值八枚銀幣。」

  李昂沉思片刻,點了點頭,「那就向雷恩先生借款吧,我們有償還能力。這幾天我會把東區的麥田翻種一遍,應該能在半年內補上這筆欠款。」

  ......

  木門掀開,李昂提著油燈輕身走了進來,望著屋內的阿妮婭和格溫。

  「怎麼樣?」

  阿妮婭轉頭看了眼守在木床邊的瑪格女士,輕聲道:「能治好。」

  格溫此刻正手指合攏,輕輕按壓在布洛克本該稱之為額頭的地方,指尖涌動著微弱的光亮,布洛克神態安然,看樣子像是睡著了。

  布洛克療傷的棚屋與議會棚屋相隔不遠,所以臨時會議一結束,李昂便馬不停蹄趕到了這裡。

  瑪格女子的眼眶已經被眼淚熬煮得又紅又腫,直到看見丈夫猙獰的面目逐漸平息下來,才終於放心了些。

  在格溫的治療下,布洛克的脖頸處開始不斷發出令人揪心的聲響,像是有無數根骨頭在血肉裡面生長而又折斷。

  與此同時,他的皮膚表面也湧出了一些詭異的凸起,像是有什麼怪物在他的表皮底下垂死掙扎一般。

  又過了好一會兒,這個癱瘓多日的男人才終於虛弱地睜開了眼睛,望著眼前鼻尖冒汗的格溫,下意識偏過了頭。

  眼見對方悠悠轉醒,格溫這才收回了手,累得幾乎要癱倒在阿妮婭的懷裡。

  由於她對人體結構知之甚少,因此只能憑藉對魔法的本能感知,一遍遍地進行嘗試。

  而且布洛克的傷勢也比一般的傷勢更為複雜,他脖頸處的脊椎已經在外力作用下碎成了好幾瓣,神經徹底損毀,這也是造成他全身癱瘓的根本原因。

  對于格溫而言,修復神經比修復骨骼和血肉更耗費魔法,這次治療幾乎耗盡了她全部的魔法和精力,整個人都快要虛脫過去。

  布洛克從床上撐起身來。

  「布洛克!」瑪格女士驚喜地攬住自己的丈夫,抱著他埋頭痛哭。

  「我沒事。」布洛克伸出長著黑色毛髮的左手安撫著自己的妻子,他的右眼已經被臉皮完全遮住了,如今只能通過左邊的狼眼打量周圍。

  「你們是怎麼做到的?」

  阿妮婭抱著格溫,遲疑了一下,正要開口,一旁的李昂卻忽然問道:

  「你感覺怎麼樣?」

  「我好極了。」布洛克回答,「我逃離了那張該死的床,全身無恙,手腳也靈活得很——」

  忽然感覺臉上有什麼東西垂掛,布洛克伸手扯過狼皮,把它舉到眼前,「我的天......」

  「別看它,布洛克!」瑪格女士大喊道。

  「不,瑪格,我沒事。」布洛克搖了搖頭,「我只是想問,這玩意是長在了我的臉上麼?」

  沒人能回答他的疑問。

  但有時候,沉默也是答案的一種。

  「他嗎的。」布洛克笑罵,伸手摸了摸光禿禿的右眼,「我他嗎的右眼皮去哪了?」

  「我們可以在你的臉上開個小洞,如果你需要的話。」李昂說,「不過看樣子,這張狼皮還得跟著你一段時間。」

  好吧,相比於做個漂亮的廢人,布洛克可不介意做個敏捷的丑逼,所以他還是很高興,甚至還很痛快。

  「好主意,不過我可能還得考慮帶個面具......」

  說著,布洛克伸出長滿黑毛的左手,忽然一愣。

  「咦?」

  李昂看出了他眼裡的疑惑,「怎麼了?」

  布洛克沒有直接回答他,而是虛握了下手指,不可思議地說:

  「我感覺......我的左手比以前要靈活得多。」

  「也可能是你癱在床上太久,還沒適應現在的身體。」李昂平靜地解釋,「你能下床麼?」

  「當然!」

  布洛克當即翻身下床,驚喜地打量著自己的手臂,「渾身有勁,我覺得我還能再殺兩頭豺狼人!」

  李昂點點頭,沒有搭話。

  「我該怎麼感謝你們?」布洛克扭動著脖子,發出咔咔聲響,狼皮下的左眼閃爍著興奮的光彩。

  「舉手之勞罷了,比起我們,你更應該感謝你的妻子,不要忘了她為你付出的一切。」

  「當然,這是當然!」

  布洛克興奮地轉身,略微遲疑了一下,輕輕攬住妻子,後者卻猛地撲到了他的胸口上,緊緊地抱住了他。

  「抱歉,親愛的。」布洛克怔怔地伸出手,撫摸著妻子的頭髮,「我們重新來過,好嗎?」

  「我願意,任何時候都願意!布洛克你知道麼,我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太久了。」

  「我們該走了。」阿妮婭抱著格溫朝李昂擠眉弄眼,聲音輕得就像是小貓的腳步。

  兩人隨後便抱著格溫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臨走時還特意帶上了門。

  夜色已深,天空中星光璀璨。

  油燈的暖光從臨時搭建的簡陋木棚中透了出來,從中蕩漾出裹滿蜜糖的情話,而後,油燈熄滅。

  ......

  麥索村,清晨。

  比得贊打了個哈欠,有些慵懶地看著眼前勤勞的伽彌人,「我應該要向你道聲早安嗎?」

  「我需要馬廄的鑰匙。」李昂往他手上塞了枚銀幣,開門見山道。「另外,早上好,比得贊先生。」

  「嗯,挺好。」比得贊努了努嘴,漫不經心收下。

  「你要幹什麼?」

  「催產。」

  「催產?」比得贊掏鑰匙的動作忽然一頓,「怎麼催?」

  「就那麼催。」李昂接過鑰匙扭頭就走,忽然又停下腳步,「對了,有必要時,我會喊你幫忙。」

  「扶把子?」

  「嗯。」

  「你今天走運了,我剛好沒事幹。」比得贊走上前去摟住李昂的肩膀,「我現在就可以扶。」

  李昂微微搖頭,「現在還早,得先等藥效起來。」

  比得讚揚了揚眉毛,「買了什麼藥,這麼有把握?」

  李昂卻沒正面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又問道:「比得贊先生,我想問問,如果母馬懷孕了,算誰的?」

  比得贊沒怎麼聽明白,「簡單啊,誰搞的誰負責。」

  「我是說,生下來的小馬歸誰?」

  「什麼意思?」

  「巡衛隊缺馬,最近得買進一批公馬,所以布爾先生向雷恩先生借了一筆公款,我希望能用這些小馬來回一回血。」

  比得贊不解:「兩村已經合併,兩個村長又是親兄弟,那布爾先生的錢不就是雷恩先生的錢麼?為什麼還要這麼分?」

  「現在兩邊村民的資源還不匹配,如果帳面含糊不清,容易引起村民的不滿,至少得讓他們知道錢花在了哪裡。」

  比得贊聽罷,沉思片刻,「有道理,挺好。」

  馬廄是石砌的,石料用的也是灰礁岩,牆上還掛著一盞深褐色的舊馬燈,栓馬的鐵環很直接地釘在了石縫裡,經過長時間的風吹雨打,如今已經生鏽。

  地面上鋪了層稀疏的稻草,靠近牆頭的一側堆放著乾草料,風一吹來,便散發著淡淡的清香。

  馬廄里拴著三匹母馬、三匹小馬,用木板隔著,彼此無法逾越。

  李昂沉思片刻,「能不能讓這些小馬出去?」

  比得贊忍不住笑了,「草,你這人還挺有規矩。」

  「對了,請您再牽進來三匹公馬。」

  比得贊從沒見過這麼奇怪的要求,於是樂呵呵照做了,把三匹小馬趕出馬廄,又牽來了三匹公馬。

  這時候李昂已經給三匹母馬都餵過了小麥,比得贊隨後把馬廄的門給鎖上,又解開了母馬的鎖鏈。

  「然後呢?怎麼做?」

  「等藥效起來。」

  李昂隨後徑直走向一匹公馬,給它餵了一把小麥。

  正當比得贊滿心好奇時,那頭被李昂餵了小麥的公馬便忽然亢奮了起來,雙目赤紅,徑直衝向母馬。

  另一邊,三匹被餵了小麥的母馬也是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徑直擠到那匹公馬面前,不時發出嘶鳴。

  比得贊這邊還在錯愕,李昂卻忽然喊道:

  「來感覺了,比得贊先生,快扶!」

  這是哪裡買的藥,這麼生猛?

  比得贊衝上前去,扶起那玩意熟練地對準,兩匹馬很快交疊在一起,發出了不明所以的嘶鳴。

  「你在小麥里下了毒?」比得贊喃喃道,「我從沒見這傢伙如此亢奮,簡直就像是一個戰神!」

  「原理和毒藥很相似,都是引起不可抵抗的生理性反應。」李昂平靜地解釋道,「這是我的導師研製的催情粉,起初只是用來研究關於通過催情來使騾子自行交配的課題。」

  「可是騾子本來就不能交配啊。」比得贊下意識反駁。

  「所以他只得到了兩隻干著急的騾子,他的研究課題完全失敗了。」

  比得贊沉默片刻,決定把注意力重新轉移到戰場上:「我敢打包票,這回絕對中了。怪不得你要把小馬支走,原來是為了它們的身心健康著想。」

  李昂不置可否,隨後又掏出一捧小麥,走向另一匹公馬,「比得贊先生,我們得加快速度了。」

  ......

  阿妮婭嗅了嗅鼻子,聞出李昂身上的不對勁。

  「你一大早幹嘛去了?」

  「給馬配種。」李昂坦然回復。

  貓女臉色一紅,「你還會這個?」

  「不需要練。」李昂轉頭,看見格溫的小手動了一下,「格溫怎麼樣了?」

  「勞累得很,從昨晚開始就睡到了現在,也不知道要吃多少才能補回來。」

  「待會我們一起去洛基酒館,好好獎勵她一下。」

  「為什麼不是獎勵我?」阿妮婭鼓了鼓嘴。

  「也獎勵你。」李昂微微一笑,但貓女並不領情,抱起胳膊轉過臉去不再看他。

  辣土豆是洛基酒館有名的小菜,李昂點了三大盤。

  阿妮婭直勾勾地望著眼前的美食,眼睛亮得像是兩盞燈泡。

  和尋常的長條形炸土豆不同,洛基酒館裡的土豆全都被切成了厚薄適中的均勻片狀,表面炸得金黃酥脆,灑了紅彤彤的料粉,可咬到中間卻又是酥軟的,吃起來外焦里嫩,噴香可口。

  一旁的格溫恨不得把臉都埋進了餐盤裡,像極了埋在貓糧盆里的小貓。

  李昂猶豫了會兒,又向店員要了三大盆辣土豆。

  負責端盤的店員眉飛色舞地向他表示今晚酒館有優惠,只需再叫上兩盆辣土豆就能附送一盆,要是全都吃光還能免單,並登入店裡的名人堂。

  李昂聽到名人堂三個字,心裡忽然一動:「名人堂第一名是誰?」

  「當然是維克托隊長,要知道維克托隊長可是出了名的辣土豆愛好者呢。」店員笑吟吟道。

  「那就再給我來三大盆辣土豆。」

  「三大盆?」

  旁邊負責記錄菜品的店員筆尖一頓,「您確定嗎?雖然我們很歡迎各位前來品嘗,但還是希望各位盡力而為,別勉強自己,也不要浪費了食物。」

  「這您完全可以放心,我們都挺能吃的。」李昂伸手指了指身邊大快朵頤的格溫。

  店員這才注意到格溫身前的一大盤辣土豆已經快要見底了,不由得吃了一驚。「好厲害的小姑娘,頗有幾分維克托隊長的風采呢。」

  阿妮婭一聽到對方這話,暗暗翻了個白眼。

  那傻大個也配和格溫相提並論麼?

  「李昂,再叫三份辣土豆,一人一份!」

  「再要三份?!」

  這下兩個店員都吃了一驚,「客人,您確定嗎?您可是點了整整十二盆辣土豆,要知道,即使是維克托隊長也只是吃掉了十盆辣土豆而已。」

  「要是我們吃完,能免單嗎?」

  「免單?當然可以,我們甚至還會感謝您對洛基酒館的支持,並為您贈送一些紀念禮!」

  李昂露出了滿意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