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索村人口不多,只有三十幾口人,各個小隊只需要互相通一下氣,就能知道隊伍里少了誰。
李昂手下的隊員們已經把不滿寫到臉上了,因為這件事情,他們不得不浪費掉寶貴的時間,耐著性子坐在馬背上等待著。
同樣煩躁的還有整裝待發的村民們。
他們很不幸成為了第二批遷徙的村民,並且更不幸地進入了李昂所負責的小隊。
因此,當身邊的熟人已經陸續坐在其他小隊的馬背上,並且熱情地朝他們揮手告別時,他們所收到的卻只有千篇一律的一句話:
人沒到齊,耐心等待。
而相比於去往何處的迷茫,村民們顯然更害怕獨自掉隊,不少人開始背著布囊在馬匹間來回遊走,踮起腳尖一遍遍地眺望遠方,試圖用這種方式來隱晦地催促馬背上的隊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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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員們身下的馬匹也被人群散播的焦慮所感染,時不時抬起蹄子輕跺地面,尾巴也開始頻繁甩動。
瑪格女士的屋子在西邊,門口連著土路,土路又連著一條長長的緩坡,出了緩坡,不遠處就是麥田。
因為瑪格女士緊鎖著門,也不出聲,所以李昂費了好些功夫,才終於確定她躲在了家裡。
敲門已經毫無作用了,必須強行破開。
李昂掏出斧頭,三兩下就把木門拆成了細小的碎塊,誰知剛拆掉木門,映入眼帘的便是數不清的木質家具和桌椅櫥櫃,它們被主人籠統地堆疊在門後,顯然是用來堵門的。
一併拆了。
屋子很暗,下午的光線矮矮地落在門口,卻幾乎透不進去,像極了躊躇不前的獵犬,只敢對著屋內的黑暗狂吠。
李昂下意識握緊斧柄,小心踏進屋裡。
全身的精鐵套裝雖然賦予了他無與倫比的防禦力,但沒法替他消除人在面臨未知黑暗時本能引發的恐懼。
「瑪格女士?」他嘗試著往黑暗處喊了一聲。
沒有回應。
李昂隨即掏出火把,略微觀察一陣後,很快往屋子裡的某處角落邁步走去。
「我們來接你了。」
「別過來。」
李昂聞聲頓住腳步,轉頭看向另一處角落的木床。
如果不是對方主動發出聲音,李昂也許會把這個木床當成一個巨大的髒衣簍。
那是一個男人所發出的聲音。
「您是?」
「出去。」
李昂聽得出來,對方的語氣十分克制,又像是不得已而為之的妥協。
他沉思片刻,正要再說些什麼,男人卻忽然暴躁起來:「混帳!我說出去,你聽不到嗎?!」
「布洛克!」
一直抱著胳膊縮在角落裡的瑪格女士終於說話了,她蹙緊眉頭,語氣近乎絕望:「你瘋了嗎?」
「閉嘴小表子!這是老子的地盤!」那位名叫布洛克的男人叫囂著,蓋住他臉頰的髒衣服微微抖動。
「李昂先生。」
瑪格女士從角落裡站了起來,卻不敢直面他的目光,「你們走吧,別管我們了。」
「為什麼非要帶她走,她是你的小情人嗎?」
男人還在不停地叫囂,但始終沒有多餘的動作。
「我勸你趕緊打消這個想法吧,小白臉,否則你不可能活著離開這間屋子!我發誓!」
「抱歉,您是殘疾人?」李昂平靜地問了一句。
男人忽然不說話了。
瑪格女士伸手扶著太陽穴,無力地搖了搖頭,「抱歉,李昂先生,我現在有點亂。」
李昂又問:「他是您的丈夫?」
瑪格女士遲疑了一會兒,點了點頭,「是的。」
「瑪格,過來,把我臉上的衣服拿走,我要看看這小白臉——」
衣服掀開了——在他還沒來得及把話說完之前,但卻不是他所熟悉的妻子的面孔,男人吃了一驚。
與此同時,在涌動的火光下,李昂見到了一張難以用語言去形容的面孔。
你很難在這樣一張怪異且猙獰的面孔上找到關於人類的痕跡。
那更像是一個人被熱水燙得面目全非以後,再被人用某種手段把整張受損的臉皮強行挪移了原位。
本該罩在眼球上的眼皮如今卻挪到了額頭上,變成了一個發皺蜷縮的口子,口子底下就是暗紅色的肌肉組織。
更駭人的是他的另外半張臉。
如果是那些挪了位,受損嚴重的臉皮部分姑且還算是人類組織的話,那麼另外半張臉就完全沒有任何人類的痕跡了。
那是一張狼的臉皮。
右半張狼皮和人類的臉皮緊密地融合在了一起,瞳孔的位置恰好與人類眼球重合,另外半張臉皮則耷拉在臉頰旁邊,隨著男人的掙扎微微晃動。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狼皮的影響,男人有些地方的臉皮也長出了不少粗壯的毛髮,看起來既猙獰又詭異。
就在李昂掀開衣服同一時間,瑪格女士捂住了臉,絕望地蹲了下去。「不......」
「怎麼回事?」
「你先說說你是怎麼回事!」男人沖他咆哮,「你他嗎是誰,為什麼要帶走她?」
「麥索村巡衛隊隊員。兩個村長決定重新合併麥索村,我們是來把你們接走的。」李昂並沒有受到對方的影響,言簡意賅道。
「可瑪格說你們是法師塔的人!」男人用僅存的一隻「狼眼」望著他,「你們當中有人向我撒謊了。」
「她只是希望能和你留在這裡。」
李昂淡然說道,「現在整個麥索村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沒走的都在等著你們,並且已經等你們很久了。」
男人終於恍然,當即衝著天花板大吼:「你他嗎的敢騙我!趕緊給我滾!」
「不,我不走,我要和你在一起。」瑪格女士痛苦地搖著頭,「別擔心,我們還有糧食,餓不死的。」
「抱歉,先生,請你立刻帶她走,打暈也好,綁走也好,什麼都行。」男人頓了一頓,「我不想看見她。」
「法師塔隨時會找上門來,並且很容易就能發現這裡空無一人,如果到時候他們找到了你,一定會把你抓回去研究拷問。」
「那就給我一瓶毒藥。」男人毫不猶豫地說,「再往裡邊摻點烈酒,我很久沒喝酒了。」
「不,我不會離開......」
「瑪格,你是傻的麼?!老子幾把都立不直,你跟著我到底有什麼好處?!」
「我愛你啊,這還不夠麼?」
男人忽然一愣,沉默下來。
李昂趁機打岔:「抱歉,我不是有意要打攪你們,但能跟我說說,你這傷究竟是怎麼回事麼?」
「他是因為賺錢養家才受的傷。」
瑪格女士抹掉臉上的眼淚,開口說道,「在那之前,他曾是一位英俊的男人,一個優秀的獵手,以及,我的愛人——」
「別說了,瑪格。」瑪格女士口中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滾燙的刀子,扎進男人心頭最柔軟的地方,以至於他不得不打斷了她的話語。
「已經死掉的人就不要再提了。」
「您剛才說,法師塔?」
李昂平靜地看著他,「是法師塔害的你麼?」
又沉默了好一會兒,男人嘆了口氣。
「那是大半個月前的事情了。
「那時我才退出冒險者小隊沒多久,帶著瑪格回到了麥索村,過著本該無憂無慮的安穩生活。
「我曾是個經驗豐富的獵手,只要我想,那就沒有我打不到的獵物,最誇張的一次,是我在荒原里憑一己之力獵殺了兩頭豺狼人。」
男人的驕傲幾乎要從他的身體裡飛出來了,但他很快停頓下來,咽了口唾沫浸潤下干啞的喉嚨。
「我把其中一張丟給了團隊,自己留了一張,把它當成我的驕傲和榮譽掛在身上。所有人都想花高價購買我這張狼皮,我全都拒絕了。那是對我的褻瀆。
「回到麥索村以後,我時常在周邊打獵,每次都能獲得不錯的收成,雖然換來的錢沒有當冒險者時來得穩定,但維持生活已經完全夠用了。
「可我過慣了冒險的日子,這些毫無挑戰性的野獸很快就讓我厭煩了,於是我又把目光放在了荒原里。
「豺狼人是個不錯的對手,不僅實力強大,還能順便獲得一筆不錯的收入,也正是因為這個貪婪的決定,才使得我掉進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事情發生在我獨自前往荒原的第二天。
「那時我遇到了一個冒險者小隊,也是要獵殺豺狼人,想要和我組隊,我想都沒想就拒絕了他們。獵殺豺狼人,我一個人就能夠辦到。
「和那幾人告別以後,我又觀察了下周圍的地形,很快就順著目標留下的痕跡捕捉到了目標的動向。那是一頭身材極其壯碩的豺狼人,比我之前獵殺的兩頭豺狼人還要壯碩得多。
「這才是與我旗鼓相當的對手,我滿心歡喜地布置陷阱、踩點就位,然後耐心等待著對方的出現。
「到了深夜,那頭豺狼人果然出現了,並且順利地踩中了我布下的陷阱,我拉滿弓弦,不費吹灰之力就解決了這隻前所未有的強大獵物。
「這一切實在是太順利了,順利到就像是一場美夢,我很快就被勝利沖昏了頭腦,並沒有意識到這隻豺狼人已經受了重傷,也是別人的囊中之物。
「與我同時狩獵這頭豺狼人的也是一支冒險者小隊,而且人數比我遇到的前一支隊伍還多,至少有六七個人。
「可當我意識到這一切是一場誤會時,那些人已經開始咄咄逼人了,我氣惱不過,於是打消了解釋的念頭。再怎麼說,也是我射死了它,我才是這隻豺狼人的獲得者。
「眼看就要爆發矛盾,一個老頭忽然站了出來,我認得出他就是白天碰到的老頭,那幫人見他替我講理,於是就把他認成了我的同伴,連他也一起罵了進來。
「就在這時,草叢裡忽然衝出兩人,二話不說對著這群冒險者就開了殺戒。那些冒險者在他們面前完全沒有抵抗之力,很快就被打倒在地,然後一個接著一個慘遭對方的虐殺。
「這時我才意識到,原來這頭豺狼人只是誘餌,我和那個冒險者小隊才是獵物!
「就當那個人連我也要虐殺時,那個老頭伸手阻止了他,並再一次向我發起了組隊邀請,我為了活命,只好假裝同意,之後再找機會逃跑。
「但我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即使我的身手再靈活,速度再敏捷,也終究快不過對方的心眼。原來那個老頭早就察覺我要跑了,所以故意留了口子,讓我主動跳進了他們的陷阱里......」
聽到這裡,李昂眼底忽地一亮,但很快便恢復了平靜。
怎麼會這麼巧......
「所以,是那個老頭把你搞成了這個樣子?」
「是。」男人苦澀地回答,「他先是在我臉上貼了一張符紙,我感覺臉皮一熱,緊接著就有什麼東西蓋了上來,之後我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他沒殺了你?」
「我不知道。反正我醒來以後,就看見瑪格抱著我埋頭痛哭了,而且我的身子一動也不能動,應該是傷到了脊椎。」
李昂沉默片刻,忽又問道:「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傷成了什麼樣?」
「不,李昂先生,請別告訴他!」
「我想不知道也難。」男人微微咧開不成型的嘴角,李昂猜他應該是在苦笑。
「看她那樣子,我就知道肯定好不到哪去,我想我一定比一隻侏儒還要醜陋吧?」
「不,我說的不是外貌。」李昂搖了搖頭,「我是說,你完全沒有必要留在這裡。」
「別白費力氣了,這裡才是我的歸宿,但她不是,她不需要照顧一個廢人。」
「如果我說我有辦法治好你,你會不會跟我走?」
「你?」
男人沉默了好一會兒,「你是法師?還是牧師?」
「巫師學徒。」李昂道,「但這不重要,因為治療你的人不是我。」
原本在一旁沉默不語的瑪格女士聽到這話,立刻抬起了頭,隨後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般抓住了李昂的胳膊,「李昂先生,您真的有辦法治好他嗎?」
「前提是他得跟我走。」
「當然,當然!」瑪格女士激動得淚流滿面,「只要能治好他,我們什麼都願意做!」
「那就收拾東西吧。」李昂轉頭望向門口,「他們已經等我們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