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知道這些精靈是什麼時候來到這裡的。
天空樹大廳里的植物全都瘋長了出來，浪潮一般烏泱泱涌下牆壁，目光所及之處全都已開枝散葉。新嫩的枝芽從枝幹中抽離而出，如同某些蟲類飛行的軌跡般向四周迅速延展。
樹人們慌慌張張地從小樹洞裡跑了出來，身後的小樹人拿著破盾和殘劍叮噹叮噹地敲打出急促的聲響。
周圍的異樣立刻撬動了烏拉善因酒精而略微麻痹的神經，它從桌子上蹦了起來，臉上的面具險些滑落。
「他們來了，他們來了！」
李昂很快意識到烏拉善口中所說的大人就是精靈，可他站起身來環顧四周，卻沒有發現任何精靈的影子。
夜已經很深了，明晃晃的月光從拱形的樹洞照射進大廳里，給原本的寂靜染上了幾分病態的蒼白。
大廳內的藤蔓地板早已生出了許多新芽，密密麻麻的藤蔓如觸手般在蒼白的月色下瘋狂蠕動，畫面詭異非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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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受到了環境的影響，李昂發現自己的心跳比平時要快上不少，身邊的每一株藤蔓，每一棵草仿佛都帶著鋒利的獠牙，他不確定這些植物會不會對他動手。
就在這時，大廳頂端的樹幹忽然開裂，月光涌了進來，映照在廳內的植物牆上，隨後越擴越大，像是一頭巨獸裂開了嘴。
阿妮婭緊張地望著植物牆上的投影，本能地縮在角落裡微微發顫。
李昂正要出言安慰，一條水缸粗的巨大藤蔓便突然伸到了李昂面前，直勾勾地盯著他，仿佛下一秒就要將他擰緊、撕碎。
「人類。」藤蔓忽然開口說話了，聲音聽起來就像是把一個口齒不清的人悶在了樹洞裡，「我們來談談。」
李昂轉頭看向烏拉善，後者早已顫顫巍巍地伏倒在地，連藤蔓都繞到了身上，也不知道跪了多久。
他聽得出對方是想單獨找他，但他不確定對方會不會趁機對阿妮婭下手。
「好啊，但請別傷害我的夥伴。」
「那是當然。」
巨型藤蔓順勢伏下了「身子」，示意李昂騎在它的背上。
李昂從阿妮婭的手裡輕輕扯回了衣角，並沖她微微一笑，比出了一個「別擔心」的手勢，之後便踩著枝芽騎到了藤蔓上，跟著對方迅速攀升而上。
這條由藤蔓偽裝的長龍炫技似的在大廳里盤旋了幾圈，之後才慢悠悠地飛回大廳頂端的樹洞上。
李昂雖然知道精靈是一種與自然植物高度契合的種族，但也沒想到能契合到這種程度。
整座天空樹在它們手中就像是一頭溫順的巨獸，仿佛能根據它們的心情隨時召喚出數以萬計的植物，甚至比李昂的模組還要順暢自然。
不僅如此，它們似乎還能隨時改變周圍的地形，比如現在李昂所身處的樹洞。
樹洞位於天空樹的某塊樹皮里，由里而外地鑽出了一個小洞。細密的枝芽沿著樹洞兩旁的缺口交織纏繞，形成類似於竹籠的中空紋路。
而這些肆意生長的枝芽又會在合適的地方繞開生長，自動形成窗戶和門。樹洞上方，一顆燈泡狀的太陽花攏起所有的枝葉，孤零零懸掛在他們頭頂，看起來就像一塊黑乎乎的石頭。
樹洞裡只有一張簡單的木桌，清冷的月光就從竹籠般的枝芽間滲透進來，無聲地散落在桌面上。
樹洞的主人——精靈，此時就靜靜盤坐在李昂面前，和月光一樣的清冷。
對於此時的李昂而言，怎樣形容精靈的長相已算得上是一種難事。
它們的外表其實跟人很像，比如都有著細長柔軟的頭髮，立體的五官，勻稱的身材，耳朵雖然有些過於狹長，但也和人類一樣乾乾淨淨。
唯一的違和之處，那就是沒有人味。
精靈的聲音、神態、乃至於動作，全然沒有一絲情緒起伏，更像是植物在主動模擬人的種種行為......
李昂很快意識到自己走神了，於是他稍微調整了下身形，儘可能讓自己看起來從容一點。
「我收到了沉淪守衛送過來的捲軸。」精靈開門見山地說道。
李昂留意到這位女精靈有著一口十分流利的索蘭尼亞語，於是他也用索蘭尼亞語回道：
「怎麼了，大人？」
「別叫我大人，那是人類的稱呼。」
精靈平靜地提醒道，「叫我依蘭就好。」
「好的，依蘭。」
「捲軸里的文字很不正常。」
依蘭說，「你把捲軸里的符文重新編排了？」
李昂點點頭，「是的。按照我的理解。」
「從來沒有人能想出這樣的解法，根據蘇莫拉的說法，你似乎並不擅長精靈語。」
「古神會預測到有外族人破譯他的謎團麼？」
精靈聽罷，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道：「在此之前，我們本不相信這些言論，但從現在開始，就連我們也不得不承認他的確有他的道理。
你用了一個極其違反精靈語境的組合方式，使我們了解到了全新的探索方向，在此之前，沒有人想過精靈語還能這麼使用。」
李昂揚了揚眉毛。雙方的談話比他想像的還要順利得多。
「但隨意篡改精靈語，是死罪。」
精靈依蘭用毫無感情的語氣說出了讓李昂毛骨悚然的話，「這也是我今晚來到這裡的原因。」
「你要殺了我？」
「恰恰相反，我是為了保下你。」
依蘭看著李昂，漂亮的面龐上沒有一絲生機，「密語森林是精靈的領地，如今卻出現了一個褻神者，這勢必會引起精靈的震怒，更何況，你還是一個人類。」
李昂不太明白這其中的邏輯，「可是我幫你們破譯了捲軸。」
「所以我才要保下你。」
依蘭平靜地說，「你的存在對我們很重要，但很遺憾，現在還不是時候。」
「古神是你們精靈族的人？」
就在李昂說出這句話的瞬間，他感覺到披在自己身上的月光似乎更冷了一點。
女精靈依蘭此時正用一種難以形容的眼神望著他，就像是在月光之上又攏了一層月光。
如此沉默了好一會兒，依蘭才開口道：「不是，他只是很了解精靈。」
李昂沉默片刻，問道：「您打算怎麼處置我？」
「你得儘快離開密語森林。」
依蘭說完，將手裡的木牌遞了過來，「保管好這塊木牌，之後會有人和你聯繫，但請記住，在我沒有主動尋找你之前，不要接近任何一個精靈。」
「我有一個條件。」李昂說。
「什麼條件？」
「讓我帶走格溫。」
「那個小女孩？」依蘭沉默片刻，隨後搖了搖頭，「不行。你鎮不住她。」
「凡事總有例外。」李昂說，「至少先讓我試一試。」
「你的時間不多了，要是其他精靈也趕到這裡，我保不住你，這對於我們來說都是無法彌補的損失。」
「那麼，我就更應該要帶走她了。」
「你是在威脅我麼？」
「我們的時間不多了。」李昂望著她，似笑非笑，「我只是希望您能儘快做出讓大家都滿意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