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妮婭抬頭仰望著李昂被藤蔓帶走的方向,默默蜷縮在椅子上,緊張地捏著衣角。
木桌上杯酒狼藉,烤土豆和蘿蔔湯早就已經冷掉了,鍋里的燉土豆被她用筷子攪成了糊糊,塗抹在同樣軟爛如泥的胡蘿蔔上。
烏拉善的身體從伏倒下去之後就再也沒抬起來,它全身顫抖個不停,像是一隻趴在枝葉上迷了路的甲蟲。
阿妮婭很討厭這種突然帶人離開的方式,因為在她看來,這通常意味著失去。就像她的父親那樣。
這樣一想,阿妮婭便又開始感到害怕,她緊緊地抱著自己的膝蓋,挨著椅背,儘可能使自己遠離那些植物和藤蔓。
有那麼一瞬間,阿妮婭仿佛又回到了失去父親後,在部族裡不斷被人排擠的時光。
不知過了多久,大廳里的藤蔓重新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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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昂正騎在藤蔓上,手裡握著兩根細而長的枝條,在他身後,還有另外一條藤蔓也跟著降落下來。
阿妮婭很快發現藤蔓上還站著一個人,那人長著一張很漂亮的臉蛋,但她總感覺對方哪裡怪怪的。
等那人落地之後,烏拉善就抖得更厲害了,臉上的樹皮面具不停地磕打在地面上,發出零零碎碎的聲響。
精靈徑直向烏拉善走來,發出了落地之後的第一道命令:
「你,告訴我小女孩的位置,現在。」
「遵命,偉大的精靈!」烏拉善幾乎是尖叫著回應精靈的嘶吼,好像這是一件十分榮幸的事情。
......
阿妮婭很快又見到了格溫,沉睡的格溫。
她的臉蛋還是那麼地小巧精緻,兩隻白淨的小手乖巧地搭在小腹上,隨著呼吸緩緩起伏。
阿妮婭真想上前握住她的手,隔著柔嫩的皮膚撫摸她又小又脆的骨骼,但現在她只能在旁邊安靜地看著。
「每個精靈都會施展休眠術,喚醒她不是難事,你需要擔心的是她醒來之後的第一反應。一旦她出現情緒失控,我就會再次將她催眠,這也就意味著你必須要放棄帶走她的執念。」
精靈依蘭站在木床前平靜地說。
阿妮婭下意識看向李昂。
李昂點點頭,「當然。那我們開始吧。」
聽精靈吟唱是一件很享受的事情。精靈的聲音空靈而富有親近力,每個字符仿佛浸潤著音律,如泉水般淌進耳朵里,聽得人心曠神怡。
李昂雖然知道她使用的是純正的精靈語,但聽起來卻和法師塔的法咒莫名相似,也難怪烏拉善說精靈語是所有語種的起源。
隨著精靈的不斷吟唱,木床上的格溫也逐漸有了反應,她長而彎的睫毛開始微微地顫動,臉上卻流露出十分驚恐的表情,似乎是在做噩夢。
「不要......」
格溫的表情愈發恐懼,兩隻小手不安地擺動,好像有誰在追著她似的,阿妮婭想要上前,但卻被李昂悄悄攔住。
而就在此時,原本還十分驚慌的格溫卻忽然換上了一副猙獰的面孔,「我殺了你們!」
更令人吃驚的是,格溫原本蒼白的頭髮忽然從髮根開始變黑,並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向發尾蔓延。
隨著黑髮的不斷擴散,格溫的表現也逐漸變得瘋狂起來,她居然開始大笑。
與此同時,精靈忽然停止了吟唱。
「結束了嗎?」阿妮婭緊張地問。
「不能再繼續了,否則她會暴走,這個實驗體比我預想的還要危險許多。」
精靈輕飄飄的一番話在阿妮婭看來卻是那麼地沉重,她低下了頭,李昂默默拍著她的肩膀以表安慰。
忽然,阿妮婭沖了上去。
精靈幾乎在她動身的第一時間就發出了警告,但由於距離太近,阿妮婭此時已經握住了格溫的手。
「格溫......」阿妮婭緊緊捂著半昏迷狀態的實驗體格溫的手,一遍遍地呼喚她的名字。
格溫本能地躁動起來,半黑半白的長髮四處張揚,眼看就要對阿妮婭發起攻擊。
李昂當即上前,精靈也念起了催眠術的咒語。
可就在這時,一顆晶瑩的眼淚滴落在了實驗體的手心上,順著掌紋蔓延開來。
「格溫,我是阿妮婭,你忘記我了嗎?」
「我知道你在這過得不好,我帶你離開這。」
「我,我找到了比石巢更好的地方,你快醒來呀。」
奇蹟般的,在阿妮婭的輕語下,原本十分躁動的格溫居然逐漸地安靜下來,頭頂的黑髮開始褪去,臉上的表情也漸漸平息。
精靈停下了咒語,望著眼前的兩人,默默收回伸在半空的手。
李昂看到了一絲希望,「依蘭,能再試一次麼?」
精靈沉默半晌,緩緩開口道:「我試試。」
空靈的吟唱聲再度響起,飄飄蕩蕩地瀰漫整個房間,阿妮婭捂著格溫的手掌,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格溫的睫毛顫動起來,黑髮再次流淌而出,但在阿妮婭的溫聲細語中又逐漸褪去,格溫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平和,甚至隱隱有了幾分笑意。
「唔......」
殺人機器,零號實驗體格溫,終於在精靈的吟唱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阿妮婭姐姐......這是哪?」
「格溫!」
阿妮婭驚喜地抱著格溫,喜極而泣。
「真沒想到。」精靈依蘭望著兩人喃喃道。
「凡事總有例外。」李昂在一旁抱著胳膊,嘴角也不禁微微上揚。
......
「記住,在我找到你之前,別跟任何精靈往來。」
「您放心。」
李昂點點頭,隨後看向在精靈旁邊戰戰兢兢的烏拉善,「這幾天多虧你照料了,烏拉善大人。」
忽然被李昂提到,烏拉善簡直嚇了一跳,下意識聳著肩膀,搓著手說:「嘿嘿,應該的,應該的......」
「那麼,下回再見了。」
「再見。」
「再,再見!」
李昂微微一笑,轉過身去,跟上兩個女孩的背影。
更遠處,第一縷朝陽刺出了雲層,矮矮地投放在大地上,密語叢林裡的晨霧很快被驅散,顯露出凝在枝葉上的晨露,隨著輕風拂過,便如玉珠般滾落而下。
「滴。」
阿妮婭捂著額頭,憤憤不平地看著陰沉的天空。
「偏偏要在這時候下雨。」
格溫攬著阿妮婭的手臂跟著抬頭,懵懵懂懂的大眼睛裡滿是好奇。
「生活總是如此。」李昂淡然道。
「生活不知道我們還有很遠的路要趕嗎?」
「不知道。所以我們得走快點。」
「不行,格溫走不了這麼久......你來背她。」
李昂轉頭看向格溫,後者下意識後退了兩步,頭頂黑髮叢生。阿妮婭只得打消了這個念頭。
「看來只能藉助點工具了。」李昂望著遠處的烏雲,喃喃道,「希望還趕得上。」
「什麼工具?」
李昂沒有立刻回應阿妮婭,只是從袍子裡掏出了一張捲軸,隨後輕聲吟唱了一陣,便將它甩向半空。
捲軸脫手而出,頃刻化作一抹金光直衝天際,砰地一聲在天空中延展出一道巨大的金色圖騰。
阿妮婭仰頭望著那道圖騰,好奇道:「這是什麼?」
「求救信號。」
「荒郊野嶺的,誰會回來救我們啊!」
「別著急。」
片刻之後,李昂嘴角揚起了一抹笑意。
「這不就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