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得贊!你在幹什麼?!」一聲怒喝從沙塵中掃蕩開來。
是之前那個騎馬的將軍。只不過與原來相比,現在的將軍足以算得上是狼狽不堪:
穿著一身爬滿血漬與刀痕的鐵甲,嗓子也因為過度使用而變得無比沙啞,以及那雙一連幾天都不合眼的滿是血絲的眼睛,整個人就像是一台剛從人堆里殺出的人形機器,連續多天的超負荷運轉已經讓他放棄了耐心與平靜,只保留殺戮的本能。
「扔掉這個女人,拿起你的武器,守好這座該死的城池!」將軍的聲音沉得像鐵。
「她傷得很重,需要立刻救治。」李昂平靜地說。
「混蛋!你在說什麼?我們不可能把寶貴的藥物浪費在一個女人身上!」
將軍幾乎是咆哮著駕馬而來,「你的戰士精神哪去了,被這女人偷走了嗎?!你要為了她讓我們活生生丟掉一座城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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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您願意替她治療,我就會立即投入戰鬥。」
「不用醫治她你也會投入戰鬥!」將軍冷笑著說,「除非你願意成為全城池的叛賊!!」
「那我就成為全城池的叛賊。」李昂平靜地說。懷中的女人似乎被他的豪言壯志給嚇了一跳,顫著手不安地撫摸著他的胸甲。
「你敢!」將軍揮起長槍向他掃去,李昂將懷中的女人摟得更緊,試圖用背部為她擋住這一擊。
疼痛終究沒有落下。
將軍撇過槍尖,憤怒地拽著韁繩在李昂面前走來走去,那匹戰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憤怒,馬蹄聲也愈發急躁起來。
「起來,上馬!」將軍沖他吼道,「老子這就帶她接受治療,最好的治療!但你要是守不住這座城,那就讓她跟著你一塊死吧!!」
李昂低下頭,為女人拭去臉上的血液和淚水。
隨後,李昂把女人扶上了馬,看著她伏在將軍背後一點點地隱入塵埃。漫天風沙涌動,李昂重新拾起長槍,鼻腔里滿是黏膩的血腥味。
「沙得贊......戰爭開始了。」
風沙里傳來了將軍的呼喚。他似乎疲憊極了,聲音聽起來就像一柄快要朽爛的劍。
李昂向聲音來源走去,看到一名士兵正騎在將軍身上,正以雙手持劍刺向將軍,卻被他伸手截住。
李昂衝上前去,從背後一槍撂倒那個士兵。
將軍的頭盔已經丟失了,半邊臉高高腫起,上面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傷痕,他吐出嘴裡的鮮血和碎牙,攀住李昂的手爬了起來,罵罵咧咧地說:
「死戰,死戰!他嗎的,給我守住這裡!」
「那個女人呢?」李昂說。
「女人?」
將軍遲疑了一下,忽然想起來好像的確有這麼一回事,「那個受了傷的女人?你放心,她活得好好的,最起碼不用像你一樣整天把腦袋懸在屁股——」
將軍停頓下來,驚恐地望著身後的滾滾沙塵。
鐵蹄聲。密集而沉重的鐵蹄聲正如驟雨般向他們席捲而來,從聲音上判斷,對方起碼不下十人,是一支騎兵小隊。
對付一個騎兵尚且艱難,更何況十幾人?
李昂握緊有些滑膩的槍桿,不讓自己去想那究竟是血液還是汗水。
如果有模組的話......
一名騎兵從沙塵里衝刺而來,兩人分散而逃,有了應敵的經驗,李昂就地翻滾後忽然向前衝刺而去,一槍扎中馬匹的後腿。
馬匹嘶叫一聲,當即把騎兵甩下馬來,李昂正要舉槍,又一柄長槍湧出沙塵,李昂見狀,只得再次閃避。
騎兵們保持著高度一致的作戰方式,無論攻擊成敗與否,絕不會停下馬來,只有衝出一段距離之後才會調轉馬頭,再次進行攻擊。
足足十幾名騎兵在沙塵中來回穿梭,李昂必須時刻提起十二分的精神進行躲避,因為一旦被對方命中,非死即傷。
在如此高壓且極端的條件下,所有的感知仿佛全都放大了好幾倍。
李昂能清晰地感覺到自身骨骼發出了幾近散架的呻吟,盔甲內早已汗出如漿,反覆浸濕著傷疤,帶來針刺般的疼痛,耳邊的風聲、馬蹄聲、慘叫聲雜糅在一起,分不清誰先誰後。
死亡再一次逼近了他,近到他能看清它身上的每一根毫毛。
考驗......死亡般的考驗,這就是幻境的考驗麼?
將軍的慘叫打碎了李昂的遐想。他被一名騎兵用長槍貫穿了左臂,撲通一聲倒在地上,此時已無法起身。
那名騎兵正要舉槍,李昂當即向前衝去,一槍刺向他的後腰。
這是李昂力所能及的全力一擊,好在長槍也不負所望,規避了厚重的鐵甲,連帶著鎖甲一齊捅進對方的皮肉里,將騎兵杵下馬來。
李昂順勢奪過韁繩,拉起地上的將軍,將他擠上馬去,「還能動嗎?」
「別廢話!快上馬!」將軍單手扯住韁繩,從嘴裡擠出了這麼一句話。
「我不能走,我要留在這裡。」李昂平靜地說。
「你瘋了?」將軍的五官扭成了一團,也不知是因為疼痛還是因為憤怒,「上馬還有機會活路,你不上馬必死無疑!」
李昂調轉槍尾拍擊馬臀,轉身迎向沙塵中的騎兵小隊,戰馬的嘶鳴淹沒了將軍的怒吼,帶著他絕塵而去。
你想要看到什麼,我就給你展示什麼。
死亡,勇氣,像戰士一樣走向既定的死亡。
這是你想看到的麼?
「殺了他!!!」
沙塵中的騎兵發出戰吼,架著馬向他俯衝而來,李昂咬緊牙關往前奔跑,憑藉僅存的敏捷優勢來回騰挪。
長槍自下而上捅進馬腹,鮮血噴涌而出。嘶吼聲響徹天地,又被金鐵之聲全然覆蓋。
缺少模組後,我還能依賴什麼?
長槍自李昂身後刺來,貫穿鐵甲,扎進他的血肉,卻沒能讓他感受到絲毫的疼痛。李昂反手一捅,將對方刺下馬來。
天賦?勇氣?
耳邊的戰吼震耳欲聾,鼻腔幾乎被鮮血灌滿,又一個落馬的騎兵被他當成肉盾,迎向對方刺來的長槍。
還是明知必死卻依然向前的愚蠢和魯莽?
鮮血遍布了他的盔甲,有敵人的,也有他自己的,破損的盔甲也在和主人一起流血,滴滴答答落個不停。
李昂已經很累了,累到數不清腳下躺了多少具敵人的屍體,他不想數,因為他也只是其中還活著的一具。
槍桿已經滑到必須用雙手才能將其持握,胸膛很悶,令他有些頭暈目眩,想抬頭看看天空,可眼前滿是風沙。
成功了,還是失敗了?
他恍惚地想,扶著長槍,跪伏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