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妮婭做了一個夢。
她夢見自己穿上了往日的衣服,站在祭祀廣場的空地上。
周圍人聲鼎沸,熱鬧非凡,每個人都穿著從人類部族那得來的奇特衣服載歌載舞,節日獨有的五彩布在每一頂帳篷的上空飄揚。
五彩布,象牙帳,在阿妮婭的印象中,那時候的父親還沒離開他。她邁出腳步,穿過歡樂的人潮,四周尋找著父親的身影。
周圍的人潮忽然涌動,吶喊聲鋪天蓋地地傳來,淹沒了她對父親的呼喚,她四顧彷徨,卻找不到一張熟悉的臉。
直到天空中一道悶雷響起,風雲驟變。
她的父親忽然從廣場上最大的一頂帳篷里沖了出來,腰間懸著一把黑色長刀,刀身很長,像是從他身體裡長出的黑色象牙。
「父親!」
阿妮婭一下子忘記了一切,想要像過去那樣抱住父親的胳膊,朝他撒嬌。但她的父親只是扶著刀,默默望著遠方,對她的呼喚無動於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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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場上的喧囂在父親出現的那一刻立即偃息旗鼓,不一會兒,她的耳邊就只剩下了帳篷上空的布料在狂風中發出的獵獵聲響。
空氣逐漸令人煩悶,阿妮婭抬起頭望著天空,烏雲密布,雷鳴聲在天上來回滾動。
「我的女兒怎麼樣了?」
沒人知道父親究竟是怎麼開口的,但所有人都聽見了他的聲音。
旁邊的護衛立刻回道:「大小姐已經出發了,阿圖拉將會誓死守護她的平安。
您還有什麼話想對大小姐說麼?我立刻讓人抄寫下來,送到大小姐手上。」
「不需要。就算有,也得等我回來後親自跟她說。」
「父親......不要!」
眼前的場景勾起了阿妮婭痛苦的回憶,她拼命去牽父親的手,但觸摸到的只是一片虛無。
烏雲陰沉沉地壓了下來,開始剝離所有的聲音與色彩,直到將其肢解成一部默劇。
昏暗中,父親像是發現了什麼,猝然拔刀,與身邊的守衛衝進了迷霧似的黑煙里。
阿妮婭也想去追,但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只能任由眼前的景象如迷霧般飄散而去,直到一切重新陷入黑暗。
不知道過了多久,阿妮婭感覺額頭忽然傳來了一絲絲清涼。
下雨了?
「阿妮婭。」
李昂?
阿妮婭緩緩睜開了眼睛,眼前是一片鬱鬱蔥蔥的綠色。
然而還沒等她弄清狀況,一張樹皮似的猙獰面孔就忽然出現在了她的眼前。
「噢,你醒了?」
「啊!!」
阿妮婭驚叫一聲,下意識一拳揮出,當場把那張怪臉打得直仰頭。
李昂順勢摟住她的肩膀,平靜地說,「阿妮婭,別緊張,你安全了。」
「我......這是怎麼回事?」
阿妮婭像受驚的小兔子那樣聳著肩膀環顧四周,發現自己正在巨大的樹蔭底下,周圍是一片平整的草原,更遠處才是她所熟悉的樹叢。
由於距離太遠,這些樹叢就像普通的灌木一般矮矮地匍匐在草地上。
「李昂?你不是......」
「那些只是幻覺。」
李昂平靜地向她解釋,「精靈們會在密語叢林外圍設下迷幻陣,以此作為對外來人的考驗。
只有心地純潔善良的人才能獲得精靈的認可,從而踏進密語叢林。」
「考驗?」
阿妮婭微微一愣,「那你......」
「我可以挖洞。」
阿妮婭臉色一紅,忽然從李昂懷中掙脫開來,「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我要是告訴了你,咱們就進不來了。」
李昂站起身來,轉頭看向那個長著怪臉的傢伙,「烏拉善大人很滿意你的表現,所以破例把我放了進來。」
「烏拉善大人?」
阿妮婭也看向那個怪人——他正忙著修補他的樹皮面具。
烏拉善不斷調整著樹皮面具,直到確保它不會輕易脫落,這才把兩側的皮筋重新綁好,「很抱歉以這樣的方式見到你,貓人小姐。」
阿妮婭鬱悶地撓了撓頭。
烏拉善隨後伸出又短又胖的手指,比出數字三的手勢,「你在幻境中足足喊了你父親三十二遍,這足以說明你是孝順的人。」
「是的,我很想念我的父親......」阿妮婭有些失落地說。
「還有一個叫李昂的,你足足喊了七十二次。」
「欸?!」
「七十二次......」烏拉善撓著樹皮面具若有所思,「這個李昂一定欠了你很多銅板。」
「大人,我就是李昂。」伽彌人適時插嘴,「而且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在她的幻境裡,您把我安排成了一個十分重要的角色。」
「啊!對,李昂!」
烏拉善恍然大悟般撓了撓頭,「抱歉,我一直以為你叫卡卡羅來著,你真的像極了我的某位故人......」
阿妮婭望著有些脫線的兩人,更是一頭霧水。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夜晚,密語叢林深處。
李昂將捕獵到的狼肉小心鋪在篝火邊的小鐵盤上,隨後撒下從烏拉善那討來的粗鹽和香料。
底下的木柴發出噼里啪啦的脆響,卻沒見一絲損耗,火舌不斷舔舐著鐵盤底部,足有兩指厚的肉排滋滋冒出了白煙。
從李昂掏出篝火的那一刻開始,烏拉善對於巫師的固有印象就徹底地粉碎掉了。
在他看來,巫師不就應該是那種整天繃著一張臭臉,表面藉以配製魔藥的名義,實則只會把各種食物丟進鍋里一頓亂煮的怪傢伙麼?
然而李昂卻用實際行動向他證明了:
巫師(冒牌的)——也是可以正常做菜的,甚至會比一般的廚子還要做得更好。
至於工具都是從哪冒出來的......那就是巫師的獨門秘術了。
不一會兒,四面焦黃的肉排就被李昂夾出鐵盤,盛在用幾片厚樹葉疊好的口袋上,滾燙的油漬淌進樹葉表面,由此增添出另一種風味。
「感謝上蒼,這個世界上總算有一個尊重食物的巫師了。」
烏拉善像拿著手抓餅一樣對著香噴噴的烤肉大口撕咬,含糊不清地說道。
而同樣是吃相狼狽,阿妮婭就比他要沉默得多——對於一個從未享受過如此美味的半獸人而言,乾飯的時候多冒出一個音節都是對食物的大不敬!
一番風捲殘雲後,烏拉善終於滿意地打出了飽嗝,捂著圓滾滾的肚子靠在樹幹底下,阿妮婭則躺在篝火旁的草地上搖著尾巴假寐。
夜空中繁星閃爍,四下一片寂靜,耳邊只傳來依稀的蟲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