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撲通！」
阿妮婭狠狠摔倒在地，臉上和身上被灌木刮出幾道深深的血痕，她心灰意冷，恨不得就此暈倒。
她的腦子實在是太亂了，所有的回憶糅雜在一起，讓她分不清現實與幻想。然而草木的腐朽味和傷口的疼痛都在提醒著她，這一切都是真實的。
她從地上慢慢撐起身來，過度的虛脫讓她的手肘和膝蓋都在不停顫抖，李昂就站在她身前不遠處，低垂著頭，身上黑霧繚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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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昂......」
「咔。」
一截翠綠色的竹節如雨後春筍般從李昂背後鑽了出來，嚇得貓女差點放聲尖叫。
「別擔心，阿妮婭。」李昂低著頭說，「我沒事。」
李昂的聲音還是那麼地平靜，平靜中又帶著無盡的虛弱。
他開始僵硬地行動，把手伸進袍子裡摸索著什麼。每動一下，他的身體就會發出咔咔的聲響，像是有竹子在他體內不斷擠壓。
不一會兒，他就從袍子裡掏出了一塊白色的固體，「這是骨粉......」
「咔。」
又有一根竹節從李昂背後破體而出，看起來就像折斷的翼骨。
體內的變化很快影響到李昂的聲帶，他的聲音變得低沉且沙啞，只有言語間的平靜沒有絲毫改變：
「把它帶回村子裡，撒到麥田上，可以加快麥子成熟......他們會感謝你，你要好好利用這一點，這可以讓你們過上一段不錯的日子。
但不能在村里待太久，你終究還是要離開他們，為以後的日子做好打算。」
眼淚不知不覺又回到了阿妮婭的臉上，仿佛她剛才的英勇與驕傲都只是曇花一現的幻想。
「不......」
李昂還在從袍子裡掏東西，只是他的動作更慢了，關節處也發出更為尖銳的聲響，但他依然堅定地將這個動作持續下去。
「這是生肉片，你留著在路上吃，不要一下子吃完，你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這是火把，這能讓你在晚上趕路時省很多麻煩......」
「這是烏索城的票據，那裡不會歧視半獸人，去那能有個落腳的地方，但同樣的，你待不了太久......」
李昂從袍子裡不停地往外掏東西，動作越來越僵硬，聲音也越來越虛弱。而就在阿妮婭以為李昂連那艘木船也要掏出來時，他拿出了最後一件物品。
一把鐵劍。
「現在，用這把鐵劍，殺了我。」
李昂終於抬起了頭，向阿妮婭露出和煦的笑容。
「動手。」
「不......李昂，我們逃掉吧。」令人難過的聲音在阿妮婭的喉嚨里滾動著。
從踏進叢林的那一刻，她就陷入了某種困局，壞事接踵而至，以至於她不知道接下來還會有什麼的厄運在等待著她。
「我們一起離開這裡，你一定有辦法的，對嗎？」
「沒時間了，阿妮婭。」
翠綠色的竹節如爬蟲般鑽出了李昂的脖頸，使得他蒼白柔和的臉也開始扭曲起來，仿佛下一秒就要化身成徹頭徹尾的怪物。
「用這把劍殺了我，然後離開這，否則我們都得死。」
「我......」
阿妮婭顫顫巍巍地接過鐵劍，並學著印象中父親的模樣雙手持握，把劍尖緩緩對向李昂。
可她從沒學過劍，只覺得這把劍又大又沉，幾乎要和她搶奪身體的重心。
她相信就算李昂變成了怪物，這把鐵劍也不會派上太大用場。
「阿妮婭，你不能死。」李昂似乎看出了貓女的猶豫，他輕柔地說，同時又有一根竹節從他額角冒出。
「我只是一個巫師學徒，而天底下有無數個像我這樣的巫師學徒。
在你看不見的角落，每天都有成千上萬個像我一樣的人出生、死去，就像天上明滅的星星一樣。
但是，阿妮婭，你不一樣，也許成千上萬個部族只出了一個你。
你父親的血脈、你尚未振興的部族榮譽、你身為族長之女的驕傲，從你出生的那一刻起，它們就和你緊緊捆綁著。
這就是你所背負的生命的重量，它們甚至超越了你的生命本身。
動手吧，在這頭怪物把一切毀滅之前。」
阿妮婭揚起了劍。
這位從來只會刁蠻耍橫的半獸人女孩終於在她十七歲那年迎來了無法逃避的痛苦抉擇：
她必須殺掉眼前的李昂，否則就會被他殺死，連同她父親的血脈和部族的榮譽也一起斷送，甚至殃及周邊無辜之人的性命。
可是這個巫師又做錯了什麼？
他是少有的能接納半獸人和溪谷矮人的人類，甚至是唯一一個主動邀請她融進人類村莊的人類。要不是他，自己早就和溪谷矮人們餓死在石巢里了。
在她看來，這完全不比那些所謂的部族榮譽遜色半分，他說錯了，世界上千千萬萬個巫師，終究也只出了一個李昂。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是那麼地刺骨銘心。
宛如惡魔之角的竹節從李昂頭頂兩側刺出，使他發出了野獸般的低吼，黑霧將他全身籠罩起來，從中隱隱滲出兩道紅光。
還有機會，還有最後一絲機會。只要她把手中的鐵劍刺進李昂的身體裡，這頭怪物就會死亡，她就能順利地活下來，周圍的人也會獲得安全。
然而，阿妮婭扔掉了鐵劍。
「李昂，我不想做出選擇。」
阿妮婭對著眼前的怪物說，「我把一切交給上蒼，讓上蒼替我來選。
接下來，我會拼盡全力去殺死你，或者被你殺死，無論是哪一種，我都不會後悔。
我希望你明白，那是我的榮譽和血脈在跟你戰鬥，而我的心是偏向你的。」
黑霧驟然噴涌，現出李昂長滿竹節的恐怖身軀，就在這時，阿妮婭猛然向前踏步，燦金色的瞳孔在空氣中留下了細長的尾跡。
戰鬥一觸即發！
「砰！」
貓女倒飛而出，狠狠砸在身後的灌木叢中，堅硬而鋒利的木枝再一次在她身上留下密集的傷痕。
竹節怪物身上的枝節也盡數摧折，但對它的本體似乎沒有太大影響，而就在下一秒，竹節怪物開始了對阿妮婭第一輪反擊。
它僵硬而緩慢地彎下腰來，逐漸弓起身子，像一根彈簧那樣蓄緊力勢，而後雙足發力猛地一蹬，以近乎貼地飛行的速度向灌木叢中的阿妮婭俯衝而去！
即使在狂暴狀態下的阿妮婭也覺得對方速度快得驚人，但她並沒有躲避的打算，反而像獵豹那樣向它發足狂奔！
難以形容的巨大聲響在叢林間迴蕩開來，聲波所及之處，驚起無數飛鳥。
阿妮婭感覺自己像是在飛，渾身輕飄飄的，枝節怪物正緊緊擒著她的身子，如蒼鷹般帶著她衝破一道道雲層。
劇烈且密集的撞擊讓她徹底失去了痛覺，她只看見兩側的樹木正在飛速後退，身後是輕柔的水浪，一陣陣地拍打她的後背。
恍惚中，她看到了枝節怪物胸前破損的竹節，竹節之下，是一團不停跳動的血肉。
在徹底失去意識之前，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向那團血肉揮出了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