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尼用鐵劍挑開草塊,觀察一番後拔下了其中最大的草根,在衣服上簡單蹭兩下就含進了嘴裡。
隨後他從原野上站起身來,像騎士那樣雙手扶劍,目光直視遠方。長風吹過,帶動他腳邊枯黃的野草,頭頂的天空被夕陽暈染成好看的粉紅色。
不遠處,李昂正如一頭巨鯨般游弋在足以淹沒大腿的枯黃色海洋中,所到之處,野草紛飛飄散。
不久之前,丹尼也想加入這場酣暢淋漓的鋤草大戰,但卻被年輕的巫師拒絕了,於是他只好站在草坡上無聊地嚼著草根,把玩從不離身的鐵劍。
這片荒地位於新麥索村後方不遠處的荒原里,原本只是一個巨大的淺坑,後來不知道誰扔了頭死豬在這。
有了死豬當肥料,沒過多久,這裡就長出了野草,而且草葉出奇地繁茂。
於是人們很快發現這是個不錯的拋屍地:既能遮擋屍體,又能緩解腐敗的氣味,還省了挖坑的力氣。
越來越多的人選擇來這裡拋屍,久而久之,這片荒原就成了約定俗成的亂葬崗。由於養分充足,土坑最深處的野草能輕鬆淹沒任何一個年輕力壯的馬車夫。
亡靈之亂結束後,亂葬崗自然就成了亡靈們最後的歸宿。
這些消息是李昂從丹尼口中打聽來的——他錯過了那場轟轟烈烈的拋屍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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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昂穿過滿地的白骨與死屍,以掌為刃,輕飄飄斬向身邊的野草。野草應聲崩散,高大的植株優勢使得它有更高的概率刷出小麥種子。
直到攢夠了好幾組小麥種子,李昂才堪堪停手,從宛如狂風過境般的荒草坑中走了出來。
丹尼還在荒地的草坡上練劍。
對於一個年僅十四歲的少年而言,這把全長92cm,重達1.2kg的傭兵制式鐵劍還是過於沉重了,以至於每一次揮舞都要耗費掉丹尼不少力氣。
他的衣服後領已經沁出了一圈顯眼的深色,頭髮也被汗水打濕成草尖的形狀。
劈斬、刺擊、格擋,每一個動作都因為過度疲勞而變得遲緩,手臂傳來的酸脹也讓他的長劍顫個不停。
李昂從背後托住他的手,替他止住了顫抖。「練得不錯。」他平靜地說。
「李昂先生!我......」小傢伙因為巫師突然的誇獎而變得有些不知所措,他慌忙把劍立在地上,抬手擦去額頭上的汗珠,不敢想像李昂已經在他身後看了多久。
「我只是想快點成為騎士......」
「你一定會的。」李昂淡淡地笑了一下,「我完全相信你。走吧,天黑了。」
......
「李昂先生,我們要去哪?」
「種地。」
「種地?」丹尼裹緊新換的衣裳,有些緊張地望了眼家的方向——他至今還在對餐桌上祖父的神情心有餘悸。
而且,為什麼要在大晚上種地?他們甚至沒帶任何工具。
然而李昂就這麼輕飄飄地出發了。出於對巫師的崇拜以及無條件的信任,丹尼還是跟上了他的腳步,和他的鐵劍一起。
如果李昂先生願意的話,至少還能把它鋤頭用,他想。
新麥索村的麥地比原麥索村小了將近一半,土質也更干更硬,這是李昂從石鏟的反饋中大致推斷出來的。
「咔。」
又一塊土塊崩散,在麥地里留出平整的缺口,丹尼滿臉震驚地蹲在渠邊上,欣賞這近乎魔法般的表演。
「李昂先生,這也是巫術嗎?」
「目前為止,所有讓你覺得不對勁的地方,都可以稱為巫術。」
李昂喚出水桶,沿著渠壁傾灑而下,便有水源沿著渠壁潺潺流出。
「真是不可思議。」
與原麥索村的做法如出一轍:
水渠沿麥田邊緣圍成一圈,緊接著,再往中間挖開兩條縱橫交錯的水渠形成田字,之後鏟掉枯死的麥苗和干硬的土地,用鋤子重新耕種,灑入剛收穫的小麥種子。
丹尼知道自己幫不上忙,便抱著鐵劍坐在田埂上,遙望天上星辰。
「李昂先生。」他輕聲說。
「怎麼了?」
「我見到流星了!」
「流星會給看見它的人帶來好運。你許願了嗎?」
「是的,我許願了。」丹尼合抱手掌喃喃說道:「我希望能和您成為朋友。」
「朋友?」李昂停下了手裡的活,轉頭看向丹尼,「你看起來不缺朋友。」
「不是那種普通朋友。」丹尼有些著急地辯解道,「就像是......狗頭人和地精,呃,不對.......像——」
「知己。」
「啊,對!像是知己。」丹尼大叫著,之後又不好意思地撓著頭,「我想和您成為知己。」
李昂沉默下來,繼續手裡的活。夜色昏暗,丹尼不確定他剛才有沒有點頭。
丹尼不喜歡這種模稜兩可的答案,他寧願接受乾脆的拒絕,於是他開口問道:「李昂先生,您有知己嗎?」
「我從小在法師塔長大。」李昂說,「那是一個競爭激烈的地方,所有人從邁進法師塔的那一刻就註定要成為仇人。
每一次法考,每一句法咒,甚至每一句話,都有可能成為壓倒對方的依據。在那種情況下,知己於我而言,只能是一句晦澀難懂的法咒。」
有什麼東西從丹尼的心裡落了下去,是震撼,失落,還是哀傷,他不確定。
但他終於明白了巫師的性格為什麼會如此地冷淡,或許相較於身上強大的法術,他更在乎的是那些失去的東西吧......
「但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學。」李昂接著說,「這似乎並不是很難。」
小傢伙的眼睛就像天上的星辰一樣亮了起來,「您願意做我的知己啦?!」
這回,他聽到了肯定的回答:「是的。」
......
李昂推開屋門,用拭布揉搓著洗浴過後的濕發,走到窗台邊上,感受著後半夜獨有的清涼晚風。
從二樓的窗台望去,他能看見自己縫了補丁的灰色法袍和輕甲正在院中掛曬。
雖然他錯過了上午的陽光,但想來應該還算熱烈,法袍看樣子已經曬得差不多了,至於輕甲,倒不是他關注的重點。
丹尼正在隔壁房間熟睡,他顯然很少熬夜,尤其是今晚。
還有幾個小時天就要亮了,在此之前,他還有許多事情要準備。
李昂默默離開窗台,盤坐在床,心念流轉之下,工作檯和熔爐便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地板上。
現在,要干正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