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爾先生」
一道低沉的男聲打斷了老布爾的回憶，「請您出來一下。」
老人當即起身，並警告兩個吵鬧的小傢伙，「安心躲在這裡，別到處亂跑，也不要瞎嚷嚷，這沒什麼大不了了。」
出了洞口，男人這才露出嚴峻的神情，「土牆比以往更薄了些。」
真是個壞消息。老布爾無奈搖頭，「哪邊的土牆？」
男人往教堂正門口看去。
原本厚達兩米的土牆此時正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那是亡靈們在用它們的爪子剮蹭著泥塊，聽起來就像是惡鬼在啃食屍骨。
「越來越近了。」
「越來越近了。」老布爾點點頭，沉重地看著男人。
萊克是新麥索村的衛隊長，也是老布爾少數幾個完全信任的親信之一。萊克從很早的時候就跟隨於老布爾，當年老布爾出走麥索村時，萊克就是第一個響應的追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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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此時此刻，就連一向以沉穩冷靜著稱的衛隊長也沒了主意。
一旦缺口被亡靈打破，那麼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拿起武器與亡靈們死戰到底。
「十幾人對上百人，這是一場惡戰。」萊克冷靜地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更糟糕的是，我們現在就像是被困在籠子裡的兔子。我們有多少武器？」
「除開匕首之外，我們有六把草叉，五把鐵劍。」
「能撐一會兒。」老布爾又想起了李昂對他說的話：「如果到時候我沒回來，你要做好最壞的打算......」
「開打的時候，我不希望你沖在前頭。」老布爾說，「你要把最鋒利的劍留給婦女和孩子們，如果事情已經無可挽回的話。」
萊克再沒有說話，只是默默擦拭著手裡的鐵劍，鐵劍在男人的擦拭下時而模糊，時而清晰。
「我們會收到他的消息麼？」男人說。
「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老布爾轉身朝地道走去。
地道里已經亂成了一鍋粥。儘管老布爾只離開了一小會兒，但大門即將失守的消息還是遍布了整個地道。
或許早就遍布了，只是現在才爆發出來而已。老人疲憊地想。
他按照往常的慣例，挨個探訪擁擠的洞室，向村民們重複著已經不知重複了多少次的話語，安撫的作用越來越小，他甚至能從自己的聲音里聽出了恐懼。
停止這種自欺欺人的舉動吧。現在就連他也這麼想。
丹尼在洞室門口直勾勾地看著他，這讓老布爾有些心慌意亂，他分不清丹尼的眼睛裡究竟藏著喜悅還是恐慌。
「我聽到了你們的對話。」丹尼小聲地說。
「我不是叫你不要嚷嚷嗎！」老人還是忍不住斥責了他，雖然他明白這一切已經不重要了。
「不是我。」丹尼委屈地聳著肩膀，「我從別人那聽來的，對不對，布萊特？」
「是的。」布萊特戰戰兢兢地說道。
老布爾嘆了口氣，再沒有心思和這些小鬼計較。
但丹尼又湊了上來，「祖父，如果到了那時候，我想和你站在一起。」
「那是我的恥辱！」老人說。
「那將是我的榮譽。」丹尼顫抖著說，「我雖然害怕極了，但我一直期待那一天的到來，我時刻準備著......我.......」
老布爾愣住了。他發現自己再也沒有任何責備丹尼的理由，在這個大家都已絕望的時候，連自己都想著放棄的時候，這個小傢伙居然還想著要與自己並肩而戰......
如果那個男人還活著的話，一定也會唾棄自己吧。
「丹尼......」老布爾緊緊摟住自己的孫子，「對不起，是我的錯。」
「不，別這麼想。」丹尼慌忙地說，「我愛你，永遠愛你。」
「你一定能成為一名騎士，我保證。」老布爾使勁壓住自己顫抖的喉嚨，「但在那一天到來之前，請允許我完成一村之主的使命。
一旦亡靈們撕開教堂的大門，你要做的，就是守護地道里的村民們，以騎士之名。」
「祖父......」
與此同時，密集而低沉的嘶吼聲混著雜亂的腳步聲響徹在他們頭頂，老布爾的心臟像是被誰緊緊捏著，四肢驟然冰冷。
地獄之門打開了。
他握緊手中的鐵劍衝出洞室，往地道口奔去，越是接近地道口，耳邊的雜聲便越是強烈，到最後已如狂亂的暴雨般拍打下來。
老布爾剛衝出地道口就看見萊克一劍砍斷了企圖衝破土牆的亡靈的手臂，為數不多的幾個壯年男性則手持草叉和鐵劍合力抵抗土牆中的屍潮。
「萊克！退後！保護後方！」老布爾大吼著加入戰場，手中鐵劍高舉，奮力斬掉一隻亡靈的右臂。
冷卻了幾十年的戰意在此刻如燃油般升起，火焰從他的心臟一路蔓延到手臂，最後附著在手中的長劍上。
他感覺自己正手握著燃燒的聖劍！
萊克沒有回應，又或許他沒聽到，老布爾什麼都聽不到了，他憑著本能對這些該死的亡靈展開殺戮，把它們當成了年輕時屹立在他身前的千軍萬馬。
嘶吼聲，慘叫聲，鐵器砍在骨頭上清脆的破裂聲，混雜著血腥與刺鼻的腐臭，老人揮舞著手中的鐵劍，渺小而堅定地抵禦著洶湧的屍潮。
然而，人力有時盡。
亡靈的數量彌補了在地形上的不足，在老人察覺不到的角落，一隻亡靈巧妙地撕開了防線，鋒利的手爪朝他臉上揮舞而來。
避無可避！
但老人卻以一個近乎不可能的動作猛然倒退，撲通一聲跌倒在地，緊接著他就聽到了匕首刺進頭顱所發出的聲響。
「我不是叫你保護後方嗎！」老布爾奮力嘶吼著，試圖從人潮中認出萊克的臉。
然而他只是看了那人一眼後便開始失聲大叫：「丹尼？！！」
這小子居然趁周圍一團糟時從地道口裡跑了出來！
「快回去！你沒有武器！」老人沙啞著喊道。
「不，我有！」丹尼亮起了手中的武器——一把剛剛捅穿亡靈頭顱的匕首。
老布爾立刻認出那是李昂臨行前，自己夾在輕甲和長劍中一起贈送的匕首！
李昂，居然把匕首給了丹尼?
老人咬緊牙關，瞳孔里滿是血絲，「用這把劍，騎士！」
他將手中的長劍使勁塞到孫子的懷中，「去吧！去完成你的使命！以你索蘭尼亞騎士之名！！」
再沒有任何語言能形容老布爾此時的感受了，他的胸膛仿佛燃燒著火，但卻又輕飄飄的，如同隨風消逝的棉絮。
手中的長劍終於不再沉重，他看著自己的孫子，亦如那個男人面對兒時的自己那樣，露出了燦爛的微笑。
丹尼拿著長劍奮然起身，長劍卻顫個不停，幾乎要從他手中脫落。
亡靈忽然一股腦衝破了土牆，如同鬱積已久的污水般湧進教堂里。
就在丹尼高舉長劍之時，倒在地上的老布爾忽然聽到了一陣足以令他眩暈的聲響。
馬蹄聲，是馬蹄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