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倫斯深吸了一口潮濕冰冷的空氣,死死盯著讓娜掌心那簇靜謐跳躍的幽藍火苗。
他下意識地壓低了嗓音,語氣裡帶著敬畏與難以言喻的戰慄:
「讓娜,你可知曉……為何在黑夜女神教會裡,【守夜人】被尊為最稀缺、也最霸道的序列?」
讓娜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注視著勞倫斯主教。
「在這個時代,凡人踏入超凡,每往上邁出一步,都是在深淵與瘋狂的邊緣走鋼絲。」
勞倫斯指了指頭頂那片被磚石封死的無垠虛空,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生鏽的齒輪:
「隨著位階提升,你的靈性會不斷向高維的靈界沉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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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裡,游離著無數不可名狀的癲狂意志與邪神低語。」
「影侍會因為過度同化而迷失自我,淪為沒有知覺的殺戮傀儡;占卜師會因為窺探到超出理智承受極限的真實,直接腦髓融化、畸變成爛泥。」
「神職者晉升最大的天塹,從來不是靈性不夠、願力不夠,願力再怎麼樣,也可以通過時間的積累獲得。
最大的困難,是如何在這無處不在的精神污染下守住那點可憐的神志。」
勞倫斯往前邁了半步,手指微微顫抖著,隔空虛點著那朵靜謐盤旋的冷焰:
「但……【長夜余火】不同。」
「它是黑夜女神賜予人間最純粹的火種。」
「只要這簇余火還在你靈魂深處燃燒,它就是永夜裡唯一堅不可摧的心靈堡壘。」
「任何來自靈界邪神的精神侵蝕、瘋狂污染與不可名狀的囈語,觸碰到這簇火苗的剎那,都會被當場焚化,反過來變成滋養余火的柴薪。」
「這就是它最霸道的地方——」
勞倫斯的呼吸驟然變得粗重起來,布滿血絲的眼底翻湧著狂熱與熾烈:
「只要余火不熄,你就永遠不必擔心被污染扭曲成怪物!」
「只要長夜余火還在跳動,你就能近乎肆無忌憚地跨過一道道超凡門檻,一路向更高的位階發起衝鋒!」
「這是影侍做不到的,占卜師做不到的,這世間九成九的神職序列窮盡一生也求不來的絕對庇護!」
老主教深深地看著眼前神色沉靜的少女,長長吐出一口泛著酸味的濁氣:
「現在的你……已經是整個教區最致命、也最無可限量的存在。」
兜帽陰影的深處。
林然兩隻小爪子抱在胸前,黑豆般的小眼珠滴溜溜轉動著,鬍子微不可察地抖了抖。
『免疫精神污染?自帶邪神防火牆?』
『只要火不滅,就能無視瘋狂一路狂飆升級……』
林然低頭掃了一眼自己意識深處空蕩蕩的願力儲備,突然覺得剛才那頓「願力大放血」簡直值翻了。
這哪是撿了個小打手?
自己簡直是在天使輪投中了一家巨無霸獨角獸公司。
勞倫斯轉過身,走出了暗門。
金髮主教彎下腰,從門外石階旁提進來一盞黃銅防風罩煤氣手提燈,隨後回到暗室內,將厚重的暗門推回原位。
機括沉悶地咬合,最後一線外界的光亮被徹底掐滅。
昏黃的光暈在潮濕的黑曜石壁上晃動,將兩人的影子拉扯得又長又斜。
讓娜掌心裡那簇幽藍的冷焰依然靜靜盤旋著,照亮了她眼底未散的淡藍碎冰。
勞倫斯垂眸看了一眼那團無聲燃燒的火苗,又抬眼看向神色平靜的少女。
「收起來,讓娜。」
年輕主教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特有的克制與嚴厲。
「就算在這間石室里,也不能習慣性地依賴它。」
「現在把火收回去,有這盞煤氣燈就足夠了。」
讓娜低頭看了看掌心的長夜余火,五指緩緩合攏。
深藍色的冷焰化作幾縷微茫,悄無聲息地縮回皮肉之下。
隨著火苗隱去,那股幾乎能凍結靈魂的無形威壓與寒氣隨之消散,狹窄的石室里只剩下煤氣燈芯微微爆裂的細碎聲。
勞倫斯這才吐出一口泛著冷意的濁氣。
「三十年沒出過守夜人了。」
年輕主教的金髮在燈光邊緣泛著微冷的光澤,那雙藍眸釘在讓娜臉上。
「其他教廷的人……絕不會坐視黑夜教會重新立起一面戰旗。」
「蒸汽與機械之神教會在盯著,無面熾陽教會也在看著。」
「各大正神教會表面上維持著教區秩序,但在陰影里,沒人希望一個擁有無限升階潛力的守夜人安穩長大。」
「一旦消息走漏,暗殺、清洗,甚至偽裝成意外的圍剿,會在天亮前把你撕碎。」
讓娜下頜微收,眼神平靜地迎著他的審視。
「不僅是人間的教會。」
勞倫斯停頓了一下,眼底掠過一絲深沉的忌憚,抬手指了指頭頂無垠的虛空。
「最致命的……是靈界。」
「常人只知道靈界充斥著瘋狂與精神污染,卻不知那到底是什麼。」
「那是無數古老邪神死後沉澱的惡意,以及不可名狀的癲狂意志在虛空中交織的殘渣。」
「普通超凡者在靈界裡就像是渾濁泥水裡的一粒沙,稍有不慎被邪神低語擦過,理智就會融化畸變。」
「而守夜人……」
勞倫斯的聲音又低了半音。
「長夜余火確實能焚化瘋狂,能吞噬污染當做柴薪。」
「但也正因如此,在充斥著死寂與污穢的靈界深處,你的靈魂……亮得像一根火炬。」
「那些在深暗中遊蕩的恐怖意志,最喜歡順著光芒嗅過來。」
「現在的你不過才剛剛點燃火種,微弱得像狂風裡的一根殘燭。」
「風小了,確實能助長火勢。」
「但若是暴風狂瀾迎頭壓下……只會將你的火種瞬間吹滅,把你連骨頭帶魂魄嚼得乾乾淨淨。」
讓娜指尖微微動了動,若有所思。
「所以,你需要一層足夠厚的偽裝。」
勞倫斯從長袍內襯裡摸出一隻黃銅小盒,推到石案中央。
盒蓋掀開,裡面靜靜躺著三枚雕刻著繁複星軌的占卜骨牌,以及一根泛著淡藍銀光的細鏈水晶靈擺。
「對外,你只是一個剛剛踏入超凡的【占卜師】。」
「占卜師擅長窺探命運、尋找失物,精神感知敏銳,靈性波動卻又飄忽不定。」
「哪怕你在靈界周圍掀起一點微瀾,別人也只會以為是你占卜時引來的虛妄迴響,不會聯想到守夜人的神火。」
讓娜看著那枚水晶靈擺,輕聲道:「可我並不懂真正的占卜術。」
「不需要你真去窺探命運。」
勞倫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精明。
「我聽聞,教堂廣場附近新開了一家『福爾摩鼠鼠偵探事務所』?」
重新伏在讓娜肩上的林然,鬍鬚猛地一顫,黑豆小眼瞬間瞪圓。
『等等……這中登想要幹嘛?!』
勞倫斯顯然沒注意到陰影里的小動作,自顧自地說道:
「你先前開窗的這家偵探所乾的不錯,那些靠偵探找到的遺失物品,可以由你出面,全部扣上『占卜所得』的由頭。」
「剛好,你隱藏的也很好,平常不是用木板隔著嗎?假如被識破了,你就在人前擺弄水晶球與骨牌,假裝是黑夜女神賜下的啟示。」
「替人找回丟失的物品……既能賺取生計,又能用獲得不少的願力。」
「更重要的是,把『占卜師讓娜』的名號坐實。」
勞倫斯將靈擺拿起來,輕輕塞進讓娜冰冷的手心裡。
「在你的火種真正成長為燎原烈焰之前,你只是個在事務所里賺取報酬的小占卜師。」
水晶靈擺入手冰涼。
讓娜五指合攏,將細鏈攥在掌心。
她微微垂首,視線下意識滑向肩側。
衣領上,一隻毛茸茸的小黑爪輕輕按了按她的衣襟,像是在給出一記隱秘的回應。
讓娜嘴角極輕地抿了一下,再抬頭時,眼底已恢復了清明。
「我明白了,勞倫斯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