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張青山與夢蝶匆匆趕到時,曲陽的住所前已經被圍得水泄不通。
移花接木之術多年才能碰到合適的受體,值得明勁高手惦記的受體更是少之又少。
再加上曲陽的輩分,平日裡待人親和,不吝嗇傳授經驗,一些弟子也受過他的恩惠。
所以在此等候的人,大多是擔心曲陽的身體狀況,想著能不能幫上忙。
張青山與夢蝶來到時,剛好有一人面色嚴肅地從門內走出,看了身旁一圈,搖搖頭嘆了口氣。
見門內走出這人如此表現,周圍人神色當即嚴肅起來,私下討論的人也立刻噤了聲。
「藥師叔,曲師叔情況真的如此糟糕嗎?」
「本就是油盡燈枯之身,靠著一股氣吊著,如今得了聖心蓮,那股氣也散了,自然……」
剩下的話藥師叔沒說出口,可在場所有人都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能讓藥王谷中醫術前三之人說出這個結論,曲陽師叔……回天乏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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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眾人沉默的同時,張青山感受到身旁夢蝶的身體止不住輕顫,於是輕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先進去再說。
「是我害了曲師叔,都怪我將那株聖心蓮連夜交給了他,不然……」
夢蝶踟躕不前,不願意去面對屋內的曲陽。
可她啜泣的聲音引得眾人回頭望去,那位藥師叔更是擠開人群,來到夢蝶身旁。
「小蝶,快進去吧,此事怪不得你,對曲陽來說,這件事也算是全了他最後一樁心事。」
夢蝶再也忍不住,抽泣出聲,連忙抬腿跟著藥師叔進了屋內。
也就在夢蝶走後,眾人才你一言我一語,哀嘆著曲陽命不久矣。
張青山默默在一旁聽著,他也算是承了曲陽一份人情。
若是對方沒有做出接受移花接木的決定,他說不準也只能毫無反抗之力地靜靜等死。
他想試著聽一些曲陽的事情,若是能再多報答幾分,也能讓他更加心安。
「曲陽師叔也算是沒留遺憾,至少報答了夢蝶師妹父母的恩情。」
「是啊,據說曲陽師叔自小孤苦無依,便是夢蝶師妹的父母親手將其養大,待其如同親生兒子一般。」
「若不是這樣,曲陽師叔如何會到處清剿聖血教人,最終落得個被埋伏重傷的下場。」
張青山聽見熟悉字眼,下意識身子一顫。
他也不顧與說話之人認不認識,當即插到幾人之中問道:
「敢問兄台,這曲前輩與聖血教有何淵源?」
張青山突兀插話,引得說話之人有些防備,可等到有人認出張青山的身份,互相交談一番,也讓說話之人對著張青山點了點頭。
張青山趁熱打鐵,將自己的目的告知眾人。
「實不相瞞,我與這聖血教也接觸過幾次,殺了幾個他們的教徒,因此我聽到諸位說曲陽前輩遭遇聖血教埋伏,下意識便想了解很多。」
「若是有機會,待張某人恢復後,定要替曲陽前輩出一口惡氣!」
張青山面色真摯,周圍也都是受過曲陽恩惠之人,在聽到張青山這話後也都對他漸生好感,他們便將一些有關曲陽與聖血教的事情講給了張青山。
「……」
半炷香過後,張青山表情凝重,仔細思考著得來的信息。
夢蝶父母破壞聖血教陰謀,遭到聖血教人報復。聖血教利用藥王谷叛徒挾持夢蝶,從而誘殺夢蝶父母。
曲陽得知消息,獨自一人殺入聖血教的圈套,拼到身受重傷,最終將夢蝶救了出來。
而這,也成了曲陽如今命不久矣的原因。
消化完這些信息,張青山雖與這曲陽只有一面之緣,也不由得心中生出敬意。
為公為私,他都照顧得無比周到。
也就在張青山沉浸於這種敬意時,之前說話的弟子突然問起:
「敢問張公子之前說是殺了幾個聖血教教眾,不知那幾人是誰?若是有名有姓,說不準能拿到一些門派的懸賞。」
「畢竟聖血教作惡多端,不知殘害了多少門派子弟,其家人摯友更不能啖其肉,喝其血,更是設下重金懸賞。」
說話的藥王谷弟子看了眼張青山修為,又補了一句:
「不過張公子也不用太過在意,一些修為不高的,或者不愛露面的聖血教人,其懸賞也可能尚未設立。」
張青山回過神,記起與自己打過交道的幾個聖血教人,隨口一提:
「有名有姓的似乎只有兩人一個叫馬衡……一個叫秦浩。」
「馬衡?秦浩?不認識,應當是尚未設下懸賞,不過張公子不用氣餒,聖血教人死有餘辜,殺了他們也算是為自己積一份功德。」
張青山聽著藥王谷弟子的寬慰之話,剛要附和幾句,遠遠便又來一群人,為首者張青山也認識,正是那執法長老沈從。
只見沈從面色陰沉來到眾弟子身後,只一聲輕咳,周圍弟子都讓開道路,躬身行禮。
張青山顧忌對方執法長老的身份,雖然未曾行禮,卻也全當沒看見般站在一側。
當沈從經過他身旁時,張青山察覺到沈從不經意掃了他一眼。
不過張青山沒放在心上,畢竟自己奪得了移花接木的名額,對方看自己不順眼,是應有之事。
至於沈從不甘?自己可是從秋谷主那裡得了話,這次移花接木可是他老人家應承下來,沈從不甘也得忍著。
沈從很快走入屋內,只留下他身後跟著的一群人立在原地。
說來也奇怪,張青山看著這群人,也能猜出這些人應該是萬蠱洞門人,可與之前那波人不同,這波人似乎修為更強,氣質也冷了幾分。
眼神之中更是若有若無散發出淡淡殺意,仿佛跟所有人都有仇一般。
張青山掃了一眼便不感興趣,繼續跟著身旁藥王谷弟子討論起來。
可當再次提到聖血教幾個字眼時,張青山身體突然下意識繃緊,回頭一望,便見到萬蠱洞新來的一批人正目光幽幽注視著自己。
不過那群人很快收回目光,仿佛從未發生般恢復木然的模樣。
就這樣,眾人又等了半個時辰,屋內才傳來陣陣腳步聲,隨后里面幾人全都走了出來。
為首那位藥師叔一出門,目光就鎖在張青山身上,隨後拍了拍夢蝶的肩膀,眼神中帶著不忍。
「移花接木兩個時辰之後舉行,青山公子,您準備一下吧。」
人群中,張青山看著夢蝶紅著眼眶說出這句話,心中一嘆,對著屋內大聲喊道:
「晚輩張青山,拜謝曲陽前輩救命之恩!」
三拜之後,張青山起身,與在場眾人告辭。
他要去提前做好準備,至少要去跟秋若水前輩通通信,詢問些注意的地方。
張青山走後不久,其餘人也都被藥師叔趕走。
移花接木之術畢竟不是必定成功,雖然曲陽修為遠遠高於張青山,對成功率有所加持,可終究不能因為細節方面出現差錯。
除了被曲陽同意的夢蝶與自己的徒弟可以待在這,就連沈從這位執法長老,藥師叔照樣不會給他面子。
「沈從長老費心了,夢蝶還不快送一送沈從長老。」
「執法長老……這邊請。」
沈從沒有多說什麼,只冷冷看了身後一眼,便領著萬蠱洞那群人離開了這裡。
「師父,需要我們做什麼?」
剩餘的幾個弟子走上前,躬身問道。
藥師叔沒去回應這個問題,反而饒有興趣向弟子詢問剛才的事情。
「你們剛才與那持有藥王令之人說了些什麼?」
幾名弟子一愣,半天才反應過來。
「師父說的是張青山張公子?」
「弟子們沒泄露谷內機密,只是說了些關於曲陽師叔的事情,其中提到了聖血教。」
「而張公子似乎也和這聖血教有些仇怨,這才搭上了話。」
幾名弟子擔心師父不相信,連忙將與張青山說的話事無巨細說了出來。
臨了還補了一句:
「本想著能幫一把張公子,讓他能領些聖血教教徒的懸賞,可無奈馬衡跟秦浩都是無名小卒,連半點消息都沒有。」
「不過也是,張公子一身明勁初期修為,修煉的也頂多是些遺落民間的殘缺功法,遇上聖血教教眾能保住命就很不錯了,更何況能殺一兩個人。」
這幾位藥王谷弟子說著說著,語氣中便帶起一股傲氣,也不是瞧不起張青山,僅僅是他們是藥王谷弟子的自豪感在作祟。
畢竟藥王谷乃是名門正派,因為特殊性,門內弟子無論修為大小,出門在外都能被人以禮相待,奉為上賓。
別看幾人大多明勁初期,可面對那些藥王谷以外的明勁後期,照樣也能平起平坐。
然而今日,他們的傲氣算是用錯了地方。
「梆梆梆!」
「哎呦!」
「……」
離得藥師叔最近的三人各挨了一下敲擊。
不過他們也不是真疼,明勁修為擺在這,哪會因為一點小痛而如此誇張。
只因為敲的人是自己的師父,他們必須得裝出個樣子來。
藥師叔想必也清楚,故沒用太大力氣,只想讓他們長個教訓。
「一群夜郎自大的傢伙,稍微取得些成就便沾沾自喜,小瞧天下英雄。」
幾名弟子摸不著頭腦,可都靜靜候著,等待著師父的訓話。
「你們可知這馬衡與秦浩,只是因為位於濟州府,這才沒有懸賞傳出。」
「你們又如何知道,這馬衡名號乃是毒醫馬衡,殺你們幾個跟探囊取物般容易。」
「而那秦浩,明面上實力雖不強,可對上那張青山時,也是用了聖血教魔物噬血蟲母,肉身強度堪比暗勁初期。」
藥師叔每說出一句話,幾名弟子的臉上就變紅幾分。
直到藥師叔說完,大多數弟子都慚愧地低下了頭。
也有幾人不敢相信,面露倔強地開口:
「師父,這些都是傳言吧?真實情況不一定如此,說不準張公子只是參與其中的人,亦或者是恰好撿漏。」
「畢竟張公子只是明勁初期,殺死一個肉身堪比暗勁初期的武者,也太……」
藥師叔輕笑一聲,看著說話之人,直看得那人心裡發毛,不敢繼續說下去。
「這消息是谷主親自派人打聽到的,你說是真是假?」
各弟子都不說話了,剛才質疑的人更是面色一白,老老實實低下腦袋。
「趁此機會你們多反思反思自己,不要整天仗著自己是藥王谷弟子而沾沾自喜。」
「是,師父。」
……
另一邊,沈從帶著萬蠱洞人離開了曲陽住所,第一時間回到執法堂地牢。
沈從屏退所有人,又將牢門緊縮,吩咐外面看守的弟子沒他的命令不准打開。
在幽深陰暗的地牢中,唯有那時不時響起的滴水聲。
周圍石壁上青苔遍布,若是能扒開青苔,便能看到滲到石頭裡的血跡。
沈從則順著石板路向下走去,越往深處,青苔越是茂盛,那滴水聲更是逐漸清晰。
終於,沈從停下腳步,面對著眼前一具兩米長的玉棺,沉默片刻開口道:
「蟲老鬼,你那本命蠱蟲已經放到曲陽房間內,你讓我做的事我也做完了,我們之間算是兩清了。」
玉棺毫無動靜,仿佛沈從只是在自言自語。
「你確定要捨棄自己的肉體,變成蠱蟲重活一世?可這……值得嗎?」
「嘎吱……」
玉棺棺口開出一道縫,從中傳出沙啞的聲音:
「沈從,你我相識幾十載,你習得藥王谷功法,壽命大增,少說還有幾十載光陰。雖說突破艱難,可至少能仗著暗勁後期修為逍遙天地。」
「可我不同,年少時就被當做蠱蟲肉食,好不容易博取到一線生機,折損大半壽命,這才有今天一番成就。」
「如此死去……我不服!」
地牢內忽地生出一陣陰風,風吹過周圍石壁,更是帶出一股宛如厲鬼嘶吼的回聲。
「我要活下去,無論付出任何代價。縱使不以人的身份活著!」
沈從面色有些茫然,他看著老友如今的癲狂模樣,又思量起自己。
他也拿不準以後自己會不會也變得如此模樣,沈從身子一顫,急忙將腦海中雜念拋到腦後。
他抬手接過玉棺中飛來的玉盒,將注意力轉移到玉盒之上。
「沈兄,此物予你,希望你能跨出那一步,不至於落得我這般下場。」
玉棺重新合上,地牢中的陰風也平息下來。
只有沈從呆呆立在原地,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