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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帝國的兒子(上)4k

  布萊斯是在帝國發動世界大戰前的時代里長大成人的,倘若要找個詞,說明這個時代的特點,他願意稱它為:安穩的黃金時代。

  這樣說最為貼切,這個將近千年之久的帝國,一切似乎都建立在持久的基礎之上,而國家便是這種經久不變的最高保證。

  在那時候,在元首大人還沒降臨前,它賦予市民的權利是由國會書面確認的,而國會則是人民自由選舉出來的代表機構,市民的各項義務也全都仔細限定。

  帝國的貨幣是由神妙的國庫發行的,它所生產出的晶光燦燦的金幣,沒有任何人可以造假,沒有任何金屬能代替。

  哪怕是黃金,都沒有這金幣經久不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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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人都知道自己擁有多少多少錢財,將來有多少錢財會到達他的手裡,人人都知道什麼是允許的,什麼是禁止的。

  一切都有自己的標準,特定的尺度和重量。

  有財產的人可以精確地算出,每年他會得到多少利息。

  官員和軍官在日曆里可以非常放心地找到,他該在哪一年得到晉升,哪一年他該退休。

  每個家庭都有自己一定的預算,知道為住房和飲食,為旅行和應酬該花多少錢。

  另外還有一小筆錢被仔細準備著,以備不時之需,用來支付生病看醫生的開銷。

  擁有一所住房的人,把它視為留給兒孫的可靠家產,地產和店鋪代代相傳。

  嬰兒還躺在搖籃里,就給它準備一個儲蓄罐,或者在儲蓄銀行為他存上第一筆錢。

  為了他今後的一生,為了未來,存上一筆小小的「儲蓄」。

  在這疆土廣袤的帝國里,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位置,牢固而又不可變動。

  最高的位置上坐著皇帝;他若去世,大家都知道,或者以為知道,就會由他的子嗣接任。

  國家機器精密盤算妥善制定的社會秩序,不會有絲毫改變。

  在那時。

  誰也不信會有戰爭,會爆發革命,會出現暴亂。

  在一個理性統治的時代,一切過激行為,一切暴力行徑似乎已經不可能發生。

  這種安穩的感覺是千百萬人最值得追求的財富,是人們的共同生活理想。

  只有擁有了這種安全感,人生才有價值,越來越多的人都渴望占有這種珍貴的財產。

  誰若能無憂無慮地注視未來,就能心安理得地樂享眼前。

  布萊斯就是在偉大帝國的上升期,在孤兒院裡成長起來的。

  院長和老師們都抱持著動人的信念,每個人的人生觀都正派而又謙遜。

  然而,這依然暗含著一種極度危險的倨傲。

  布萊斯在那時候真誠地確信,自己正走在筆直的、正確無誤的道路上,走向亘古未有的最好世界。

  人們懷著輕蔑的神情,鄙夷不屑地觀看以往的戰爭,連年饑饉、暴亂不停的時代。

  人們認為那時候的所有帝國人尚未成年,還沒有得到足夠的啟蒙。

  這種對持續不斷、不可阻止的進步所懷有的信念,真就像那個時代的一種宗教力量。

  人們信任這種「進步」甚於信任神祇們的庇佑,「進步」的經文似乎已被每天發生的科技新奇蹟所證明。

  這種普遍的繁榮高漲,到這個和平世紀的末尾已經越來越明顯,越來越迅速,越來越多姿多彩。

  夜裡在大街上不再點亮昏黃的路燈,而是亮起電燈,商店從主要大道一直通向郊區,都顯示出他們誘人的光彩。

  多虧有了電話,人和人之間可以在遠距離交談。

  人們不用坐在馬拉的車輛上,而是乘坐四個輪胎驅動的汽車,以新的速度飛馳。

  舒適的生活從高雅的豪宅傳到市民的家裡,不必再從井裡汲水,也無需辛辛苦苦地在灶頭點火。

  衛生習慣廣泛傳播,垃圾污穢不見蹤影。

  自從運動鍛鍊了人的身體,人們變得更加美麗,更加強壯,更加健康。

  大街上越來越少看見殘疾人士、腫瘤患者、斷肢缺手的人。

  所有這些奇蹟都是進步的科學造成的。

  那個時代早已把安穩一詞當做怪影刪除。

  一個人在孩提時代,從時代的空氣中吸收到自己血液中去的東西是無法排除的。

  以至於在不斷前進的永恆節奏中,這樣的倒退只是短短的一陣間隙。

  那場倒退所帶來的暴風驟雨,把這些昔日的信念擊成齏粉,人們終於知道,那個安穩的黃金時代只是夢幻府邸。

  2070年夏天,布萊斯十六歲的那一年,他以優異的成績進入軍校,那場席捲整個帝國的災難過去之後,他依舊難以忘懷。

  那是在孤兒院收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個遙遠午後。

  在布萊斯的記憶中,他很少經歷過一個比這更豐滿更美麗的夏天。

  一連好幾天,天空湛藍,宛若一塊藍綢。

  空氣柔軟、鬱悶,草地芬芳、溫暖。

  森林嫩綠一片,鬱鬱蔥蔥,枝葉繁茂。

  直到今天,他每次說起夏天這個字,他就不由自主地想起踏入軍校所度過的那些陽光普照的七月天。

  那一屆的學生,那些人的年齡都和他差不多大,都正是青春的年紀。

  他們一起訓練,男女混在一起訓練,在班裡男生和女生都是一樣的,帝國的教官會平等地對待所有人。

  布萊斯喜歡讀書,也喜歡音樂,以及那些藝術,那都是帝國的創作者們留下的珍品。

  八月三十日,這是帝國慶祝神祇庇佑的節日。

  在前一天的晚上,教官們批准他們休一天假,允許他們去休息。

  這是難得的休息時光,學生們終於不用穿那挺拔的軍服,而是換上顯眼靚麗的夏裝,歡天喜地、無憂無慮地隨著音樂湧來涌去。

  這天的天氣溫和宜人,晴空高懸在寬闊的杏樹上,萬里無雲。

  這真是一個幸福歡樂的日子,不久之後,大人和孩子們的假期就要來到,大家仿佛預先把這第一個夏天的節日當成了整個惠風和暢、晴空高懸的夏季,忘卻每日的憂愁。

  布萊斯當時坐在僻靜處,遠離那些擠來擠去的人群,眼睛正在看書,又在時不時瞥向人群中那個最靚麗的女人:芙蕾雅。

  以至於布萊斯到今天都還記得,那天他看的是什麼書,那是帝國的元首(寫這本書時他還不是元首)寫的《帝國的生涯》。

  他看得全神貫注,心情急切。

  遠處飄來清晰的樂聲,布萊斯卻沒感到騷擾,因為他的耳朵具有高度適應的能力,持續不斷的嘈雜聲響,大街上隆隆的車聲,潺潺流動的溪水聲……

  只有意想不到的節奏停頓才會使布萊斯突然驚醒。

  因此,當音樂的節拍突然停頓,布萊斯也就不由自主地停止了閱讀。

  他本能地從書本上抬起頭來,原來在樹木之間像流水般不斷涌動的人流,似乎也突然改變。

  人流突然停止來回走動,想必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布萊斯站起身來,看見樂師們離開了音樂廳。

  這很奇怪,節日的音樂會一般會長達一個小時,或者更長,想必有什麼事情促使樂師們猝然離去。

  他走過去,發現人們三五成群興奮地擠在音樂亭前一張剛剛貼上去的布告前面。

  幾分鐘後,布萊斯知道了,那是一則新聞。

  帝國的皇太子弗朗茨·佩迪南殿下及皇太子妃前往霧之堡檢閱演習時,在那裡遭到政治謀殺,遇刺殞命。

  這種布告前面聚集的人越來越多,人們口口相傳著意想不到的消息。

  但是說實話,大家的臉上並沒有流露出特別震驚或者激憤的神情,因為這位儲君並不受人愛戴。

  布萊斯還記得童年在孤兒院時代的一天,皇帝的獨生子皇太子柯藍道爾被人發現遭人刺殺。

  當時全城震驚,人心激動,悲憤異常,數不盡的人群擠來擠去,想要瞻仰死者的遺體,強烈地表現出對皇帝的同情。

  他唯一的兒子和繼承人,被人公認為帝國皇族中思想最進步、富有人性、無比受人愛戴的王子,人們對他抱有最大的期待,正值年華卻不幸凋零。

  而弗朗茨·佩迪南正好相反,他缺乏一種在帝國贏得萬民愛戴的無限重要因素:個人的親切和藹,人性的魅力,待人隨和以及不拘形式。

  他既不向民眾報以親切的一瞥,也不向藝術家們報以親切的目光以示讚賞、鼓勵。

  沒有人看見過他臉上泛出微笑,沒有一張照片顯示出他舉止輕鬆。

  他對音樂毫無感覺,也沒有幽默感。

  民眾都知道他沒有朋友,知道老皇帝打心眼裡恨他,因為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繼承皇位君臨全國,急切得心情都不加掩飾,一點不知分寸。

  當時,布萊斯就有一種幾乎可說是神秘的預感,這個男人一定會招致什麼災禍。

  這種預感決不單是他個人的感覺,而是在整個民眾當中廣為流傳的預感。

  因此,這位皇太子遇刺的消息並沒有引發民眾深切的同情。

  兩個小時後,已經感受不到任何真正悲哀的跡象。

  人們照舊聊天的聊天、歡笑的歡笑,深夜時分又奏起樂來。

  在這一天,帝國中有許多人悄悄地暗自吁了口氣,老皇帝的繼承人,這下總算解決了,這將有利於無比受人擁戴的年輕公爵內森·格里芬。

  第二天,不言而喻,各報登載了詳盡的訃告和悼詞,對於暗殺行徑表示了應有的憤慨,但是看不出任何苗頭,說這一事件會演化成一樁反對帝國的政治事件。

  皇太子之死給皇家造成了另外一種截然不同的煩惱,那就是關於皇太子安葬的禮儀問題。

  按照他儲君的地位,特別因為他是在為帝國執行公務時去世的,理應把他安葬在神祇庇佑的皇家墓穴之中,這是帝國皇族世代相傳的墓地。

  但是弗朗茨·佩迪南曾經為了迎娶一位伯爵的小姐,和皇室家族進行了長期激烈的鬥爭。

  那伯爵的小姐雖說也屬於顯貴家族,但是根據帝國王朝連綿千年之久的神秘莫測的家族法則,這位伯爵小姐與皇太子並不門當戶對。

  那些大公爵夫人們認為,這位皇太子妃的兒子無權繼承皇位,碰到隆重的典禮,她們頑強地堅持要走在這位皇太子妃前面。

  這種宮廷的倨傲即使對於死者也不讓步。

  把一位伯爵小姐安葬在皇家墓穴之中?不行,這樣的事情絕對不允許發生!

  一場聲勢浩大的陰謀活動開始進行,大公爵夫人們在年邁蒼蒼的皇帝那裡大聲訴求。

  一方面官方要求百姓表現深切的悲痛,另一方面在皇宮裡卻打得天昏地暗,敵意森森。

  在這種情況下理虧的總是死者,禮官們想出了一種說法,已故皇太子自己的願望是安葬在帝國的一個外省小城,一個靠近海邊的位置。

  多虧了這個偽造的尊重死者意願的藉口,就可以無聲無息地躲過公開的遺體入殮、大殯,以及由此引發的送殯者地位高低的爭執。

  遇刺身亡的皇太子夫婦的靈柩被悄悄地運往那裡安葬。

  再過幾個禮拜,弗朗茨·佩迪南的名字和身影將會永遠消失在歷史中。

  但是差不多過了一個禮拜,報紙上開始爭吵起來,而且越吵越凶,幾乎同時進行,不像是完全出於偶然。

  霧之堡政府收到指責,說它默許這一罪行發生,半吞半吐地暗示,帝國對於它那據說「如此受人愛戴」的儲君被刺,不會要求償還血債。

  無法擺脫這樣一種印象,媒體上正為某種行為製造輿論,但是誰也沒想到會打仗。

  無論是銀行、商店還是私人,都沒有改變他們的態度。

  沒完沒了跟霧之堡爭吵,這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大家都知道,歸根到底是帝國的生豬出口,在一些貿易協定中引發了爭吵。

  布萊斯那時候也是這樣想的。躺在石棺里那位死去的皇太子,究竟和他的生活有什麼關係?

  夏日從來沒有像今年這樣晴朗美好,看起來還會更好。

  大家都無憂無慮地凝視著世界。

  直到某天,街上的賣報少年,為了多賣幾份報紙,他們大聲嚷嚷,把報上威脅人的大字標題叫了出來:

  「帝國向布魯塞爾挑釁」,「德柏林正準備全員總動員。」

  人們買了這些報紙以後,臉色都變得十分陰沉,但是也不過陰沉幾分鐘。

  畢竟這些外交衝突,人們早已領教多年。

  每次總是在緊要關頭,眼看就要較起真來,然後這些衝突又平復下去。

  為什麼這一次不會這樣呢?

  但是惡劣的消息紛至沓來,形勢越來越嚴峻逼人。

  起先是帝國向霧之堡發出最後通牒,接著是霧之堡躲躲閃閃的答覆,各國君王之間電報密切往來,最後是無法掩蓋的動員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