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二從頭講起。
他講得很慢,中間停了兩回。阿衡把水遞過去,他喝一口,接著說。
那天夜裡,寨子裡來了一隊人。帶頭的半人半牛,說話橫。要收攏青帝舊部,誰不走就押著走。他站著沒動,被人按倒,反綁了手,推上車。
車走了一天一夜。
到地方是一處石牢。三個人一間,地潮,夜裡能聽見水響。
審他的那個會說人話,來得不勤。來了就問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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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木哥。
問三木哥打哪兒來,師門在哪兒,那門雷法跟誰學的。
他說不知道。
他們不信。
鞭子、木棍、鹽水。有一晚把他吊起來,吊了整整一夜。放下來的時候人站不住,他們就把餅扔在泥地上,讓他自己爬過去揀。
阿二說這一段,一句一句往下走,臉上沒什麼表情。
阿衡攥著圍裙,攥得指頭都白了。
周野在門口來回走,走了幾趟,被陳八斤拽住。
後來有一夜,幾個人把牢門打開,把阿二提出來,又推上車。
車走了一夜,往山里走。
天亮的時候到了地方。
那地方大。大屋一層壓著一層,一直鋪到半山。門樑上刻著雲紋。
押他的人嘀咕過一句,說那是青帝從前住的地方。
阿二在那裡住了三天。
頭兩天沒人動他,飯按時送。一間偏房,窗子朝著院子。院子裡空著,什麼都沒有。
第三天夜裡,來了。
先來的是光。
門縫底下先亮起一條線,白的。那條線慢慢往兩邊爬,爬到後來,整道門檻都亮著。
光漫進屋裡。
屋子當中,多了一個人形。
肩、臂、腿,都看得出。站得筆直。
它渾身都在發光。臉那一塊最亮。
阿二抬頭看過。
沒有眼睛,沒有鼻子,沒有嘴。就是一片白。平平整整的白。
他往深里看。看到底了,底下還是白。
看了半天,什麼都看不清。
他不怕。
在那之前,他天天怕。怕開門,怕提審,怕黑。它進了屋,他心裡一下就靜了。
它站了一會兒,揮了一下手。
就一下。
阿二說,他身上所有的疼,全沒了。
他自己摸過。肚子上原來有道口子,摸著是平的。胳膊上斷過的地方,也接上了。他從頭摸到腳,一塊印都沒摸出來。
它後來走到他跟前,站住。
伸出一隻手,按在他額頭上。
那一下,他腦子裡開始過東西。
從小到大,一樣一樣地過。
他娘抱著他,那時候他剛會走。
他哥背著他上樹。
他哥死的那天,他在車陣里,隔著血看見的。
鎮南城的城牆。他第一次上城頭當值。他爹留下的那身舊甲。
三木哥進城那天。街上打起來了。
阿衡姐餵他吃粥。用小勺子,一口一口地餵。
過完了,就停了。
它收回手。
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有。
它轉身出門,阿二跟出去。
它走到院子當中。那天夜裡沒有雲,星星都在。
它一站定,天上下下來一片雲。
雲不高,比院牆高一點,落在它腳邊。
它走上去。
雲就起來了。
阿二說,那一刻他記得死死的。
往南。
它往南去了。他跑到院牆底下,趴在牆頭上看。越去越小。
最後看不見了。
他講完了。
屋裡沒有人說話。
隔了一會兒,阿二又開口。
「三木哥。」
「人做不出這種事。」
他把最後兩個字咬得很緊。
「是仙。」
林柏沒接話。
他轉過頭,去看沈幽。
「你去妖盟那天,見過沒有?」
沈幽搖頭。
「我那天從南門進的城。一路打到城下面。」她說,「城東我沒去過。」
「確定?」
「我抄的近路。沒繞。」
屋裡又靜下來。
林柏站起來。
「阿衡,給他熬點稠的。藥先停兩天。」
「哎。」
「周野。」
「在。」
「今天裡屋這些話,出了這個院子,一個字不能有。」
「知道。」
「你話最多。先管住你自己。」
周野嘴張了張,沒出聲。
「陳八斤,你出門買東西,誰問阿二,就說還沒醒。」
「好。」
「喬尚回來,你盯著他。」
「嗯。」
「陸青眉。」
「宗人府的事我答應過你。今天這些,一樣。」
「好。」
林柏掃了一圈屋裡的人。
「今天院裡不留外人。都去歇。」
人陸續出去了。
林柏在門裡站了一會兒。
阿二躺下了,眼睛看著房梁,沒閉。
「先睡。」
「嗯。」
林柏把門帶上。
夜裡。
灶房的火壓了。東屋那邊,周野的呼嚕響起來,隔著一層牆都聽得清。
林柏搬了張凳,坐在院子裡。
他把手裡的事,一件一件往外擺。
頭一件,是阿二剛說的。
青帝府。白光。人形。沒有臉。揮手治傷,按額讀心。一句話沒說,踩著雲往南去了。
往南。
南邊有什麼,不用猜。妖盟在南邊,十萬大山在南邊。荒妖從那兒出來的。青帝從那兒出來的。那道仙門,也在南邊。
第二件,無塵。
他在城牆上自稱本仙,讓滿城的人跪他。最後被青帝按進土裡,化成白氣跑了。
青帝說過,無塵是他師弟。兩個從前關在一個籠子裡。都是從上界下來的。過那道門的時候,十個里醒不過來一個。醒不過來的,就成了荒妖。
無塵修了很多年。
說到底還是妖。
第三件,青帝自己。
九尾白狐。從仙門裡出來。山里還有荒主,有四峰大荒。那些老東西不敢出山,因為雷霆府府主下過南疆一次,把它們壓了幾十年。
第四件,他母親葉瑤光。
從南疆來。一個人進京,進林家的門。生了他,死了。
第五件,阿衡。
跟葉瑤光一起從南疆來。那年一歲上下。
兩份檔。一份在司天監,缺了頁。一份在宗人府,落了封。
第六件,府主。
會玉樞雷法。腰牌是他給的。敕牒他說他去走。宗人府那本冊子要他來開。阿二的事,他說朝元節之後再看。
還有半條線沒動。趙景行提過的那個老僕。趙家的舊人,當年見過他娘最後一面。人在南城。
這些擺到一處,露出兩樣東西。
一樣是路。
阿二看見的那個東西,往南去了。無塵從南邊來。青帝從南邊來。他母親從南邊來。阿衡跟他母親一起,從南邊來。
所有的來路,都在一個方向上。
另一樣,是他母親的死。
那天夜裡進府的妖,是誰帶進去的。為什麼偏偏是她。沒有人說。
林項一個字不說。林望把牌位送回來,多的話一句沒有。孫管事臨走留了句話——查到不該查的地方,記得停。
林家不是不知道。
是不肯說。
林柏在凳子上坐到更鼓響。
有一件事,他繞不過去。
府主......
敕牒卡著,宗人府堵著,阿二的事也擱著,連朝元節都像挑在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