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118章 白光

  阿二從頭講起。

  他講得很慢,中間停了兩回。阿衡把水遞過去,他喝一口,接著說。

  那天夜裡,寨子裡來了一隊人。帶頭的半人半牛,說話橫。要收攏青帝舊部,誰不走就押著走。他站著沒動,被人按倒,反綁了手,推上車。

  車走了一天一夜。

  到地方是一處石牢。三個人一間,地潮,夜裡能聽見水響。

  審他的那個會說人話,來得不勤。來了就問一件事。

  【記住本站域名 找書就去天天看小說,𝘁𝘁𝗸𝗮𝗵.𝘁𝘄超全 】

  三木哥。

  問三木哥打哪兒來,師門在哪兒,那門雷法跟誰學的。

  他說不知道。

  他們不信。

  鞭子、木棍、鹽水。有一晚把他吊起來,吊了整整一夜。放下來的時候人站不住,他們就把餅扔在泥地上,讓他自己爬過去揀。

  阿二說這一段,一句一句往下走,臉上沒什麼表情。

  阿衡攥著圍裙,攥得指頭都白了。

  周野在門口來回走,走了幾趟,被陳八斤拽住。

  後來有一夜,幾個人把牢門打開,把阿二提出來,又推上車。

  車走了一夜,往山里走。

  天亮的時候到了地方。

  那地方大。大屋一層壓著一層,一直鋪到半山。門樑上刻著雲紋。

  押他的人嘀咕過一句,說那是青帝從前住的地方。

  阿二在那裡住了三天。

  頭兩天沒人動他,飯按時送。一間偏房,窗子朝著院子。院子裡空著,什麼都沒有。

  第三天夜裡,來了。

  先來的是光。

  門縫底下先亮起一條線,白的。那條線慢慢往兩邊爬,爬到後來,整道門檻都亮著。

  光漫進屋裡。

  屋子當中,多了一個人形。

  肩、臂、腿,都看得出。站得筆直。

  它渾身都在發光。臉那一塊最亮。

  阿二抬頭看過。

  沒有眼睛,沒有鼻子,沒有嘴。就是一片白。平平整整的白。

  他往深里看。看到底了,底下還是白。

  看了半天,什麼都看不清。

  他不怕。

  在那之前,他天天怕。怕開門,怕提審,怕黑。它進了屋,他心裡一下就靜了。

  它站了一會兒,揮了一下手。

  就一下。

  阿二說,他身上所有的疼,全沒了。

  他自己摸過。肚子上原來有道口子,摸著是平的。胳膊上斷過的地方,也接上了。他從頭摸到腳,一塊印都沒摸出來。

  它後來走到他跟前,站住。

  伸出一隻手,按在他額頭上。

  那一下,他腦子裡開始過東西。

  從小到大,一樣一樣地過。

  他娘抱著他,那時候他剛會走。

  他哥背著他上樹。

  他哥死的那天,他在車陣里,隔著血看見的。

  鎮南城的城牆。他第一次上城頭當值。他爹留下的那身舊甲。

  三木哥進城那天。街上打起來了。

  阿衡姐餵他吃粥。用小勺子,一口一口地餵。

  過完了,就停了。

  它收回手。

  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有。

  它轉身出門,阿二跟出去。

  它走到院子當中。那天夜裡沒有雲,星星都在。

  它一站定,天上下下來一片雲。

  雲不高,比院牆高一點,落在它腳邊。

  它走上去。

  雲就起來了。

  阿二說,那一刻他記得死死的。

  往南。

  它往南去了。他跑到院牆底下,趴在牆頭上看。越去越小。

  最後看不見了。

  他講完了。

  屋裡沒有人說話。

  隔了一會兒,阿二又開口。

  「三木哥。」

  「人做不出這種事。」

  他把最後兩個字咬得很緊。

  「是仙。」

  林柏沒接話。

  他轉過頭,去看沈幽。

  「你去妖盟那天,見過沒有?」

  沈幽搖頭。

  「我那天從南門進的城。一路打到城下面。」她說,「城東我沒去過。」

  「確定?」

  「我抄的近路。沒繞。」

  屋裡又靜下來。

  林柏站起來。

  「阿衡,給他熬點稠的。藥先停兩天。」

  「哎。」

  「周野。」

  「在。」

  「今天裡屋這些話,出了這個院子,一個字不能有。」

  「知道。」

  「你話最多。先管住你自己。」

  周野嘴張了張,沒出聲。

  「陳八斤,你出門買東西,誰問阿二,就說還沒醒。」

  「好。」

  「喬尚回來,你盯著他。」

  「嗯。」

  「陸青眉。」

  「宗人府的事我答應過你。今天這些,一樣。」

  「好。」

  林柏掃了一圈屋裡的人。

  「今天院裡不留外人。都去歇。」

  人陸續出去了。

  林柏在門裡站了一會兒。

  阿二躺下了,眼睛看著房梁,沒閉。

  「先睡。」

  「嗯。」

  林柏把門帶上。

  夜裡。

  灶房的火壓了。東屋那邊,周野的呼嚕響起來,隔著一層牆都聽得清。

  林柏搬了張凳,坐在院子裡。

  他把手裡的事,一件一件往外擺。

  頭一件,是阿二剛說的。

  青帝府。白光。人形。沒有臉。揮手治傷,按額讀心。一句話沒說,踩著雲往南去了。

  往南。

  南邊有什麼,不用猜。妖盟在南邊,十萬大山在南邊。荒妖從那兒出來的。青帝從那兒出來的。那道仙門,也在南邊。

  第二件,無塵。

  他在城牆上自稱本仙,讓滿城的人跪他。最後被青帝按進土裡,化成白氣跑了。

  青帝說過,無塵是他師弟。兩個從前關在一個籠子裡。都是從上界下來的。過那道門的時候,十個里醒不過來一個。醒不過來的,就成了荒妖。

  無塵修了很多年。

  說到底還是妖。

  第三件,青帝自己。

  九尾白狐。從仙門裡出來。山里還有荒主,有四峰大荒。那些老東西不敢出山,因為雷霆府府主下過南疆一次,把它們壓了幾十年。

  第四件,他母親葉瑤光。

  從南疆來。一個人進京,進林家的門。生了他,死了。

  第五件,阿衡。

  跟葉瑤光一起從南疆來。那年一歲上下。

  兩份檔。一份在司天監,缺了頁。一份在宗人府,落了封。

  第六件,府主。

  會玉樞雷法。腰牌是他給的。敕牒他說他去走。宗人府那本冊子要他來開。阿二的事,他說朝元節之後再看。

  還有半條線沒動。趙景行提過的那個老僕。趙家的舊人,當年見過他娘最後一面。人在南城。

  這些擺到一處,露出兩樣東西。

  一樣是路。

  阿二看見的那個東西,往南去了。無塵從南邊來。青帝從南邊來。他母親從南邊來。阿衡跟他母親一起,從南邊來。

  所有的來路,都在一個方向上。

  另一樣,是他母親的死。

  那天夜裡進府的妖,是誰帶進去的。為什麼偏偏是她。沒有人說。

  林項一個字不說。林望把牌位送回來,多的話一句沒有。孫管事臨走留了句話——查到不該查的地方,記得停。

  林家不是不知道。

  是不肯說。

  林柏在凳子上坐到更鼓響。

  有一件事,他繞不過去。

  府主......

  敕牒卡著,宗人府堵著,阿二的事也擱著,連朝元節都像挑在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