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柏出門的時候,巷口的燈架剛搭起來。
兩根杉木豎在牆根,中間橫一道扁擔,幾個漢子踩著梯子往上系紅綢。綢子還沒拉直,風一吹,一頭的穗子掃過路人的臉。
周野正蹲在巷口買包子。他咬了一口,抬頭看那架子。
「這才幾天,就掛上了?」
「離朝元節還有十天。」賣包子的老太太說,「每年都這樣,頭十天開市,後五天點燈。官家出錢,我們出力氣,圖個熱鬧。」
林柏接過周野遞來的包子,一邊走一邊看。
街上比往常擠。從城南往北,一條長街全是攤子。
賣糖人的蹲在牆角,一手轉著竹籤,一手拿銅勺,手法極快。
賣燈籠的把燈籠一串串掛在門楣下,紅的、黃的、畫著龍紋的、寫著福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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賣香囊的支了個小桌,桌上擺著各色繡袋,一邊吆喝一邊往路人手裡塞。
幾個孩子從巷子裡追著跑出來,手裡舉著竹削的小雷錘。那雷錘是節令玩具,柄上纏紅繩,錘頭畫著兩道閃電。一個孩子舉著錘子朝同伴喊:「我是雷將!看打!」
同伴抱頭就跑。
林柏站在街邊看了一會兒。
「少爺!」阿衡從後頭趕上來,手裡提著個籃子,「我也去買點東西!」
「買什麼?」
「香。」阿衡說,「朝元節要敬雷神,家家戶戶都得點。」
林柏愣了一下。
「敬雷神?」
「對啊。」阿衡說,「朝元節嘛,就是給天上的雷神上香。保佑來年風調雨順,不打雷劈人,也不少雨。」
「聽誰說的?」
「滿城都這麼說。」阿衡眨眨眼,「我小時候在林府,每年這天也跟著夫人上香。」
林柏沒接話。
他們往前走。街上的攤子越來越密,人也越來越多。有個說書的在茶棚里拍醒木,講的正是朝元節的來歷。林柏放慢腳步聽了一耳朵。
「話說太祖定鼎那年,天降大雷,三十六道,道道劈在妖巢。太祖爺知道這是天助,便定了這個節,每年祭雷神……」
圍聽的人叫好。
林柏擠過人群。他在一個賣節貨的老攤子前停下。
「老丈,這節,到底是祭什麼的?」
老頭蹲在攤子後頭,正拿針線補一個舊香囊。聽了這話,抬起頭。
「祭雷神啊。」
「哪個雷神?」
老頭被問住了。
他捏著針想了想。
「哪個雷神……說不好。」他說,「打小聽老輩說,這節是給天上的雷神過的。雷神是誰,長什麼樣,那就不知道了。反正每年點燈、上香、放炮,辦完了,來年就順。」
「辦了多少年了?」
「那更早。」老頭說,「我爺爺的爺爺那時候就這麼辦。」
旁邊一個買香囊的婦人插嘴:「這節是司天監辦的,觀星坊那邊年年要閉關準備,從朝元節前半個月就不讓人進了。」
「閉關做什麼?」
「誰知道。」婦人說,「人家是管天象的。天法、星圖、曆書,都在人家手裡。咱們老百姓管上香就行。」
林柏付了錢,拿起一個香囊,翻了翻。香囊正面繡一個小雷錘,背面兩行小字:天雷隱隱,地雷轟轟。
熟。
林柏把香囊放回攤上,站了起來。
「走了。」
雷霆府今天不一樣。
門口的赤甲多了兩列。門裡的院子空出大半,走道兩邊多出十幾張桌子,桌上鋪著圖紙和冊子。幾個書辦模樣的人正在低頭抄寫,筆尖沙沙響。
林柏往五雷院走。西廊那間舊檔房門口,賀長風已經在等。
「林雷將。」
「今天人多。」
「朝元節的調配。」賀長風說,「往年這時候,五雷院一半的人要出去。」
「出去做什麼?」
「巡城。」賀長風把一卷冊子遞過來,「朝元節當天,全城戒嚴。四門、坊牆、觀星坊四周,全要人。五雷院出雷將,驅邪院出鐵卒,禁軍出步卒,三處合編。」
林柏翻開冊子。
第一頁就是巡城圖。圖上用硃砂標了十幾條線,每條線邊寫著主官的姓。
「我的線在哪?」
「西城。」賀長風指了圖上最西邊的一條紅線,「從城隍廟到懷遠坊,一共七坊。朝元節那天,這條線歸你。」
「幾個人?」
「一隊鐵卒,一隊妖兵。」賀長風說,「妖兵是黃武那邊調來的,二十個。」
林柏應了一聲。
「還有一件事。」賀長風壓低了些,「司天監最近很緊。觀星坊半個月前就封了,尋常人進不去。連五雷院的人要進,都得先遞牌子。」
「往年呢?」
「往年也封。」賀長風說,「可往年沒封這麼早,也沒封這麼嚴。今年不同,聽說陛下點了頭,司天監要登台。」
「登什麼台?」
賀長風的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這個我不知道。」他說,「五雷院那邊只讓我們在外圍戒備,觀星坊裡頭進不去。府主又不在,我們連問的人都沒有。」
「沈將軍呢?」
「沈將軍這幾日在家閉門。」賀長風說,「她那個位置也尷尬。自己家的節,自己不能去辦。」
林柏把冊子收進袖裡。
「林雷將。」賀長風又開口。
「嗯?」
「這幾日,有人問起你。」
「誰?」
「幾個老雷將。」賀長風說,「你的敕牒還沒下來,他們心裡有數。有人在院裡說了句『雷將不是買來的』。」
「誰說的?」
「沒當著我面說。我聽人轉的。」
林柏點點頭。
「知道了。」
他出了雷霆府。
街上比來時更熱鬧。
天色將晚,商家開始點燈。從南到北,燈籠一路掛過去。紅的壓著黃的,黃的映著青的。有幾家已經在門口擺出供桌,桌上點三炷香,香灰堆得老高。
林柏在長平街口停了一下。
迎面來了一隊人。前頭兩個司天監的術士,穿著白袍,袍上繡七星。後頭跟著一頂小轎,轎簾半開,能看見裡頭坐著個人。
轎子經過的時候,帘子被風吹開了一角。
林柏瞥見了一雙眼睛。
那眼睛在看他。
轎子走得很快,轉眼就過去了。
「沈瑜?」林柏想了一下,搖了搖頭。
他往前走,轉過一個彎。
「林柏。」
身後有人叫他。
林柏回頭。
沈瑜從街角追上來。她今天穿著一身便裝,青緞短襖,頭髮挽成一個髻。手裡提了個食盒。
「買東西呢。」她說,「看見了就喊你一聲。」
「剛才那頂轎子是你的?」
「不是。」沈瑜說,「是司天監的人。我叔祖的。」
「往哪去?」
「進宮。」沈瑜說,「朝元節的事,要跟陛下過一遍。」
她看了看四周,壓低了聲音。
「你這幾天聽說什麼沒有?」
「聽說什麼?」
「朝元節那天的儀程改了。」沈瑜說,「往年是登台、祭天、放炮、開宴。今年多了一樣。」
「多了什麼?」
「守台。」沈瑜說,「守台的人是誰,我爹沒說。只說是陛下點的。」
林柏看著她。
「你是司天監的人,你不知道?」
沈瑜咬了一下嘴唇。
「我是三等術士。」她說,「司天監里一二三等,一二等管台,三等管帳。台里的事,我問不到。」
「那你為什麼跟我說這個?」
沈瑜把食盒換了只手。
「我姐讓我帶的。」她說,「她說,你要是問起朝元節,就告訴你這一句。」
「她自己呢?」
「閉門。」沈瑜說,「總不能出門。她前些天去了你那兒一回,被她爺爺知道了,罰了她三日抄書。」
「抄什麼書?」
「天象。」沈瑜說,「抄得她手都是酸的。」
林柏沒接話。
「我先走了。」沈瑜說,「食盒裡是桂花糕,我姐讓帶的。她原話是『給他,別讓阿衡再做了』。你自己悟。」
她把食盒塞到林柏手裡,轉身就走。
走了幾步,又回頭。
「林柏。」
「嗯。」
「朝元節那天,你別到觀星坊那邊去。」
「為什麼?」
沈瑜看了他一會兒。
「我也說不好。」她說,「就是聽我叔祖說過一句『今年要變天』。我叔祖嘴嚴得很,一輩子沒說過這種話。」
她走了。
夜裡,小院。
燈籠掛了一排。阿衡搬了個小板凳坐在院裡,一邊摘菜一邊看燈。
周野和陳八斤去街上轉了,還沒回來。喬尚蹲在門檻上嗑瓜子,嗑得滿地殼。
林柏坐在石桌邊,把食盒打開。桂花糕一共六塊,擺得整整齊齊。
阿衡抬頭看了一眼。
「沈將軍送的吧?」
「你認得?」
「是她的手。」阿衡說,「她做糕不撒桂花,只放在底下一層。你看看底下。」
林柏翻了一塊。底下果然鋪著細密的桂花。
阿衡笑起來。
「夫人以前也這麼做。說這樣吃的時候不膩,香在最後一口。」
林柏看著她。
「我娘也做過?」
「做過。」阿衡說,「過朝元節,夫人要親手做一盒糕。她做得比沈將軍還小,一口一個。」
「她做了給誰吃?」
「給少爺。」
阿衡說完,低頭把菜摘完,端起來去了灶房。
林柏坐在院子裡,看著那一盒桂花糕。
街上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遠處有人放炮,一聲一聲熱鬧非凡。
他拿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
的確好吃......
他把剩下的幾塊放回盒裡,蓋上蓋。
此時滿天都是燈籠的光,熱鬧從街那頭傳過來,一直傳到這個院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