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青眉從宗人府出來,沒馬上回小院。她拐進朱雀坊,在坊口找到一間雜貨鋪。
掌柜是個快七十的老頭,在坊里守了四十年鋪子。
陸青眉亮了雷霆府的牌子,問十幾年前林府大房迎親的事。
老頭想了半天。
「那年秋里,大房的花轎進門,我在鋪子門口看過一眼。」
「後頭跟著三輛素車,東西不多,但有一輛車裡下來個小丫頭,瘦得跟猴似的,懷裡還抱著個包袱。」
老頭說的斬釘截鐵。
「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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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四吧。」老頭接著回道:「後來就在大房伺候葉夫人,一待就是許多年。」
......
陸青眉從雜貨鋪出來,站在坊口的日頭底下,把這三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
那個丫頭大概就是阿衡。
可阿衡自己說過,她是葉夫人撿回來的。
撿回來的人,為什麼要用車子專門裝一車,從南邊拉到京城?
她趕回小院的時候,院門半開著,棗樹底下坐著了兩個人。
林柏和沈幽。
沈幽今天沒穿甲。
青灰窄袖,頭髮束緊,肩頭裹著一層薄布。
南疆留下的傷還沒全好,臉色比在城裡時白。
她面前擺著一隻粗瓷碗,茶已經涼了,剩小半碗。
林柏的刀橫在桌上,才擦到一半。
陸青眉跨進院子,先把雜貨鋪的事說了。
林柏聽完,手上擦刀的動作停了。
「動了一下。」他重複。
「是。」陸青眉說,「老頭說得含糊,但意思清楚。車上不光是行李。」
院子裡靜了一息。
沈幽這時才開口:「我這邊也翻到了一樣東西。」
林柏和陸青眉同時看她。
「我求了爺爺,在司天監的舊庫里翻的。你娘葉瑤光的檔。」沈幽說,「入京的原籍寫的是南邊。轉了九道手,最後落的是南疆。」
「南疆。」陸青眉說。
「她入京那年,冊上還記了一個同行的人。」沈幽頓了頓,「無名無姓,只記了年歲。」
「多大?」林柏問。
「一歲上下。」
陸青眉的眉頭跳了一下。
她剛在朱雀坊聽老頭說,那車裡下來一個抱包袱的小丫頭。現在沈幽這邊翻出來,同行的還有一個一歲的孩子。
這兩件事,指向同一個方向。
「那本冊子後頭幾年是斷的。」沈幽接著說,「前後三冊全被人抽了頁。經手的人早死了。再往下要查,得宗人府動手。」
「宗人府我已經查不動了。」陸青眉說。
「怎麼了?」沈幽轉過頭。
林柏開口:「阿衡的籍書在宗人府。存了印,落了封,非府主親臨不能開。」
沈幽端著茶碗的手停在半空。
她把碗放下,看著林柏。
「你娘從南疆來。阿衡從南疆來。兩個人最後都落在林家大房名下。」她一字一字地說,「這件事你查不了。我查不了。王懷禮也查不了。」
「誰能查?」陸青眉問。
「府主。」沈幽說,「或者宗人府宗令。宗令是皇族,不姓沈,也不姓趙。府主不在京里。」
林柏沒接話。
他和沈幽有幾天沒見。這一見,兩個人把各自手裡的東西往桌上一擺,拼出來的圖比各自畫的都大。
林柏看了沈幽一眼。
他心裡想的是另一件事——她這些天在沈家,日子不好過。她沒提。
沈幽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麼,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先顧眼前。」她說,「朝元節的事,我都想清楚了。那天我去,或者不去,都算鬧。既然都要鬧,那就挑個大的。」
「你去不去都一樣。」林柏說,「那天我去。」
「你去做什麼?」
「去接我媳婦。」
沈幽手上頓了一下,把碗放下。她沒接這句,把話頭轉開了。
「我祖父這些天在跟陛下的人走。司天監的位置,他是想保。婚約的事,他沒鬆口,也沒否。」
林柏明白她的意思。沈太微不到最後一刻不會鬆口——他也不打算逼沈幽,他只是在等一個可以兩全的機會。這個機會大概不存在。
「朝元節之前,我們還有一件事要先辦。」林柏說。
「哪件?」
「府主。」林柏看著她,「府主回來,宗人府那本冊子才能打開。敕牒也是他那邊的事。我這兩天去雷霆府問過兩回,回回都是不在。」
沈幽點頭:「他這人從來不按常理出牌。我在五雷院七年,沒見他幾回。可每次出大事,他都能趕在出事之前,或者之後。」
「這次呢?」
「這次……」沈幽停了一下。
院門外的腳步聲打斷了他們的對話。
阿衡從灶房那邊跑出來,圍著圍裙,手上還沾著面。她的跑法不對,腳步亂,臉上的神色也亂。
「少爺!阿二醒了!」
林柏站起來。
「認人了,還喊我名字了!」阿衡喘著氣,「何醫師剛看完,說人清醒了,就是身子虛。他要見你。」
林柏把刀收進鞘里。
沈幽也起身。
三人往西廂屋走。
西廂屋裡光線暗。阿二坐在床上,後背靠著牆,身上的衣裳換過了,頭髮也梳順了。
他瘦得厲害,顴骨頂出來,兩隻眼睛都是凹進去的。
看見林柏,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三木哥。」
聲音很輕,尾音發抖。
「是我。」林柏在床邊坐下,「昨天還認不得人,今天倒精神了。」
「阿衡姐給我喝了粥。」阿二說,「衣裳也是她換的。我認得她襟上的那塊布——鎮南城買的,咱倆挑的。」
「記得清楚。」
「我什麼都記得。」阿二說。
他的兩隻手抓著床沿,指節摳進布里。床單上有一圈濕痕,是他攥出來的汗。
林柏看了他一會兒。
「這幾天夢見什麼了?」
阿二搖頭。
「不是夢。」他說,「我都記起來了。在妖盟的時候,我被關在黑山洞裡。」
林柏想起胡七說過的話。吞月峰下,月黑。
「他們每天從洞口扔兩個餅進來。」阿二說,「我一開始數日子,用石子劃牆。劃到三十幾,就懶得劃了。」
「他們在洞外說話,我聽得見。說三木哥死了,說鎮南城沒了。」
「我不敢信。後來我就躺在洞裡,白天躺著,晚上躺著,分不清哪天是哪天。」
他說話的時候,聲音一直壓得很低,像怕驚著什麼。
「再後來,有一晚,洞裡的黑不一樣了。」
「怎麼不一樣?」林柏問。
「黑裡頭,亮了。」阿二說,「亮得沒形狀,也沒聲音。亮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我醒過來,身上的傷全好了。」
他停了停。
「那晚我在洞裡,看見了。」
「看見什麼了。」
阿二抬起頭。
他的眼睛裡全是那片黑。
「三木哥,我看見了仙。」
林柏的手在膝上停了一下。
「無塵?」他問,「是不是那隻白鶴?」
「不是。」
「那是一顆頭會單獨飛出來的妖,還是一個大肉球?我在南疆都打過。」
「不是,不是......」阿二搖頭。
「如果你說的是一個叫無塵的嗎?那也就是一隻修煉多年的妖,算不上什麼仙。」
林柏還是不以為然。
「三木哥......」阿二的聲音低下去,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不是......」
「我看見了......」
「仙人!」
「一個真的仙人!」